“我遣一支偏师,三千精骑,从洛河河谷潜入关中。”他隨手將几枚墨块沿著那条弯曲的水痕一路向南推去,直插关中腹地。

段宏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老將对新手的宽容:“主公,此路不通。”

“末將方才说过,洛河河谷只能通行小股游骑。三千人的队伍,輜重马匹拖成一条长线,绝不可能瞒过沿岸的瞭望哨。就算主公不惜代价强行突破,击溃了此处的守军,末將只需从西边抽调几支队伍回援合围,便能轻鬆將其剿灭於渭水之北。从洛河派遣大股兵马进入关中,不过是徒劳送死罢了。”

“我派遣这支部队,並非是为了攻城略地。”刘义真摇了摇头,却是將墨块继续向南推,越过了渭水,径直推到了关中南部的群山之间。然后他的手指在那两处位置重重一按,抬起眼来看著段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这支骑兵,堵住青泥与上洛。”

段宏闻言,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终於有了变化。

青泥与上洛,乃是关中南面沟通荆襄的两处咽喉要道。这两条路一旦被封死,关中便当真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信使出不去,四塞之地便成了困兽之笼。

但段宏终究是段宏。他在最初的变色之后,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盯著案面上那几枚已经深入关中腹地的石子,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只需从长安或咸阳调一支偏师南下,凭藉地利优势,两面夹击,便能破除此局。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没有粮道,撑不了多久。”

刘义真攥紧了双拳,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恐惧。

“段中兵错了。”

段宏一怔。错了?哪里错了?他的布防分明没有漏洞,他的推演每一步都经过了沙场经验的检验,那股深入敌后的孤军分明就是死路一条。他在战场上活了大半辈子,这套判断从不曾失手。他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刘义真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指著关中之地大声道:

“关中如今,可不仅仅只有南北之別。同时还有胡汉之別——匈奴、鲜卑、羌、氐、汉,五方杂处,百年积怨。倘若我此刻以赫连勃勃的名义发布檄文,传告关中诸胡,说晋庭无德,要以旧怨清算关中所有胡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诛杀——段中兵且告诉我,那些居住在渭北、陇西、冯翊的诸胡百姓,他们信不信?他们会不会反?”

段宏的脸色微微一变。刘义真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倘若我再以高官厚禄为饵,遣使游说关陇的门阀豪族,告诉他们晋庭远在江东,鞭长莫及,根本不会真正重视他们,也不会给他们晋升的机会。而赫连勃勃却许他们裂土封侯,世代永镇——段中兵再告诉我,那些早已习惯了胡人统治的关陇豪族,又会有多少人选择袖手旁观?甚至倒戈相向?”

他直起身子,目光从案面上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与乾涸水痕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段宏那张已经变得无比凝重的面孔上。

“段中兵之前对兵法的讲解,字字珠璣,句句在理。天时、地利、將帅、法度,每一样都讲得透彻。可打仗自古以来就不是一道简单的书本题目……我曾听我家一个长辈谈起过,打仗,打的终究是人。”

“如今关中百姓……那些关中胡人、门阀世家自然也都是百姓,他们的心可並不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倘若局面真的失控,四处叛乱,断绝了关中南北往来的通道,那段中兵这仗要怎么打?关中要怎么守?”

段宏心神巨震!

他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从天文地理到兵员粮秣,从驻防布阵到进退路线,他將自己能想到的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滴水不漏。可唯独这一个“人”字,他漏掉了。

不是他不懂人心——他半生辗转数国,亲身经歷过国破家亡,亲眼见过同袍倒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人心易变的道理。可正因为他太懂行军打仗,太熟悉那些兵书上的教条,他反而习惯性地將百姓视作了与山川日月一样的背景,视作了那些不会动弹、不会变心的死物。

他浮沉半生,自然不会认为刘义真说的这番话是年少轻狂的无稽之谈。恰恰相反,作为鲜卑人,他对於“汉胡之別”这四个字的分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感受得更深、更痛。

他抬起头来,看著眼前这个年方十二的少年,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震动与恍惚。沉默了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近乎喟嘆的意味。

“末將曾与主公说起过『道、天、地、將、法』这五事。末將当时还说,自己学艺不精,『道』之一字,参悟了半辈子也没能参透,不敢误了主公。”

他微微垂下眼帘,那张被风霜侵蚀得满是沟壑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惭愧与敬服交织的神色,“如今看来,『道』这个学问,主公怕是早已无师自通了。”

毫无疑问,段宏今日认定了一件事——

刘义真是个天才!绝无仅有的兵法天才!

刘义真却没有因为段宏的夸讚而有半分自满。他紧皱著眉头,目光越过案面,投向了冯翊郡北部那片段宏方才提及的、曾经矗立过五百座候坞的广袤台塬。他的手指在已经乾涸的案面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一闪而逝的念头。

“段中兵方才与我说,当初后汉在这一带修筑了五百座候坞?”

“正是……”段宏起初还不在意,只当刘义真是在回顾方才讲过的內容。可话刚出口,他的身子便猛然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当头劈中。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

刘义真也同时攥紧了双拳,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段中兵,倘若赫连勃勃当真如我方才推演的那般,要封锁关中——那你不妨猜上一猜,之前潜入关中的那股夏国游骑,他们现在应该在哪里?”

这些日子里,刘义真其实一直在等消息。

可无论是沈田子从渭水北岸送来的军报,还是长安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口信,都没有那股夏国游骑的踪跡。

所有回报都如出一辙——没有发现敌踪,没有发现王修,只在渭水岸边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残破云母牛车,以及车旁零星的点点血跡。所有人都以为,那股夏国骑兵在伏击失败之后,已经顺著来时的洛河河谷偷偷逃回了北方,从此恐怕再不能轻易见到王修。

可如今,这个念头在刘义真脑海中轰然崩塌。

“段中兵!”他霍然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不容置疑的果决,“即刻给沈田子发信!派快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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