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主管在贵宾厅例会上宣布消息的时候,春生正低头检查骨碟的间距。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见茹主管手里拿著一张列印好的名单,正对著他笑。她说,张春生,选拔理论考核第一名。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春生没有反应过来。他看见邱琳琳也在鼓掌,两只手拍得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动。茹主管又说,李总在干部会议上亲自点了你的名,要调你去传菜部,任主管。春生愣了一下,然后跟著大家一起鼓起掌来。他以为是玩笑——理论考试刚过,实操还没排上,怎么可能直接调岗。掌声落下去之后,茹主管走到他面前,把那张名单放在他手里,说,是真的。
名单上的油墨还没干透,他的手指蹭了一下,字跡的边缘模糊了一小块。他低头看著那张纸,没有再说话。
几天之后,李天栋把春生叫到办公室。李天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著一沓排班表和考核成绩单,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他没有绕弯子。他说,你在济南的时候,拒绝招聘部、拒绝人力中心、拒绝养生苑,来北京从头做服务岗,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现在传菜部缺人,你成绩好,过去就是主管。春生站在那里,手贴在裤缝上。他说,李总,我想留在餐饮部。李天栋看著他。春生又说了一遍,我在包间里能做的事,传菜部做不了。李天栋把桌上的考核成绩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片刻,说,那你去找张敏,跟她一起带队。
春生去找张敏的时候,她正在创意厅门口擦备餐檯。他把调令递给她,她接过来扫了一眼,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她说,那以后你归我管了。春生说,是。
张敏教了他很多东西。排班表怎么画,巡台路线怎么走,厨房催菜怎么催,客户投诉怎么接。她说话语速很快,做事不拖泥带水。有一次她在走廊里拦住春生,说,你走路的步子太大了,包间里不需要走那么快,客人会以为你著急。春生说好。从那以后,他在包间里的步子压小了两寸。
春生没有手机。张敏知道这件事之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他手里,说,没有手机怎么带队。春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他说,我发了工资还你。张敏说,废话,不还我跟你急。那天下午春生去买了人生第一部手机,黑色的,按键很硬,发简讯的时候要用点力才能按下去。
半个月之后,张敏被退回济南。通知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备餐间里对排班表。茹主管推门进来,把张敏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张敏回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春生,以后这个部门归你了。春生看著她。她说,我下午的车,你別送我。春生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张排班表。张敏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排班表抽出来,放在桌上,说,排班表我已经画好了,下周的。她又说,春生,你好好干。春生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著,他点了点头。张敏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春生接管创意厅之后不久,质检部向集团提交了一份报告,指出春生的选拔程序不符合制度规定——他只完成了理论考核,实操考核和上级评审都还没排上,按照瀚海的正规流程,不具备调岗资格。报告被抄送给了李天栋。
消息传到贵宾厅的时候,春生正蹲在备餐间里检查明天的骨碟。茹主管推门进来,把那份报告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她说,质检验提了你的名字。春生拿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茹主管说,李总已经知道了,他让你不要多想,继续把手头的事做好。春生把报告折好,放在备餐间最下面的抽屉里。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窗外是北京的夜色,没有海风,没有浪声,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隱隱传过来。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继续检查骨碟。骨碟两指,筷架右侧,杯具上方。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把下一桌客人服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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