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仗快打完了,北平也进了,儿子也四岁了,聋老太这话撂在这儿,他不能当没听见。

但他也没接茬。

“再说吧。”他说。

聋老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左向东,这人从小说一不二,不想说的事你问破天也没用。

左向东从箱子里拣了几件东西——那块翡翠,两块血玉,六个玉牌,十颗珍珠,那幅唐寅的山水,还有那对成化的斗彩碗和天字罐,又从底下抽了五根大黄鱼,十根小黄鱼,两封大洋,一股脑儿塞进旁边的麻袋里。

古董这东西,放在外头,始终不是事儿,收起来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聋老太看著他的动作,起初没说什么。

等看见左向东把东西往里塞的时候,她凑过来了,非要再添几样,把剩下那几根小黄鱼也往里塞。

“大姐,够了。”

“不够不够,你出门在外,手头不能紧。”

聋老太一边说一边往麻袋里塞,塞著塞著,手停了。

她盯著那个麻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箱子,再看看麻袋,眼睛里头的浑浊一下子散了,变得精亮。

“嘶——”她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左向东,“少爷,不对劲。你这麻袋不对劲。”

左向东面不改色地把麻袋口扎上,“能装。”

聋老太盯著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少爷身上有秘密,这秘密不能让她知道,那就不问。

就算自己知道了,不也是徒添烦恼吗?

再说了,往后我聋老太有了少爷,有了小少爷,谁敢说我是绝户?

她低下头,抹了把眼泪,坚强的让人心疼。

把箱子里剩下那几封大洋摆摆齐整,又拿块蓝布盖上,合上盖子,推到墙角。

“行了,”她说,“你收著。我留著这几封大洋够花了。”

当晚,姐弟俩聊到了很晚。

聋老太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说的话全倒出来。

问左向东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打过哪些仗,见过哪些人。

左向东挑著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就含糊带过。

聋老太也不追问,光是听著就高兴,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褶子一直开著。

说到左平安的时候,聋老太的眼睛更亮了。

“像你不?”

“像他妈。白。”

“白好。白白净净的,有福气。”

“皮著呢。上回邓大姐写信来,说他把人家一只老母鸡的毛拔了,非要看看鸡有没有长翅膀。”

聋老太笑得直拍大腿,拍了几下又停下来,眼眶红了:“等接过来,我带。我养。”

左向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倒是想带啊,可问题自己的儿子,现在压根就不跟自己来,西柏坡有那么多小伙伴,进了城大家也就得分开。

快到子时了,聋老太还是没有睡意,越说越精神。

左向东实在架不住了,从挎包里摸出一根银针,拉过聋老太的手腕,找准了安眠的穴位,轻轻扎了进去。

聋老太“哎呀”了一声,想把手抽回去。

“別动。扎一针你就能睡著了。”

聋老太老实了,乖乖伸著手,嘴里嘟囔:“你这是拿大姐当猪扎呢。”

左向东没理她,又从麻袋里摸出一根檀香,点上,插在条案的香炉里。

檀香的味道慢慢散开,清清淡淡的,不呛人。

不到一刻钟,聋老太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靠在炕头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左向东没听清,凑过去想听,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左向东把银针拔了,收好,又从炕上扯过那床绣花被子,给她盖上。

被子是大红的绸面,绣著鸳鸯戏水,年头不短了,顏色还是鲜亮。

聋老太说过,这是左向东的奶奶特意做给她的嫁妆,她没捨得用,一直收著。

聋老太过去是他奶的同房丫鬟,姐妹情深。

左向东站在炕边,低头看著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睡著的样子比醒著老。

醒著的时候精精神神的,眼珠子转得快,说话利索,谁都看不出是个快七十岁的人。

一睡著,脸上的肉鬆下来,嘴角往下耷拉著,头髮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团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子。

魏大勇和顺溜正蹲在院里啃骨头。

野猪肉燉粉条剩了不少,何大清拿大盆盛了,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两人一人端著一个碗,吃得满嘴油光。

看见左向东出来,魏大勇“呼嚕”一口把粉条吸进嘴里,站起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