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向东愣了一下。

箱子不大,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是一块翡翠,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绿得往下滴油似的。旁边两块血玉,红得像沁了血,对著光一照,通透得不像话。六块白玉牌,无字,白得像羊脂,摸上去温温润润。珍珠十颗,个个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滚滚的,光泽柔和。字画几轴,卷著看不全,但有一幅落款他认得——唐寅。还有一只碗,一只罐,碗是成化年的斗彩,罐是成化年的天字罐。左向东是懂这些玩意儿的,而且聋老太绝对是专家级別,但成化年这三个字的分量他知道。

后世拍卖会上,成化的瓷器一件能顶一栋摩天大楼。

底下压著金子。大黄鱼十条小黄鱼三十几根。大洋十几封,一封一百枚,整整齐齐码著。

翻遍了,愣是没瞧见一张法幣,也没见金圆券。

左向东蹲在箱子跟前,脑子里翻过一个念头——记忆中前身一直以为家里是家道中落,吃了上顿愁下顿,敢情全让聋老太藏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著聋老太。

聋老太笑眯眯地坐在炕沿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晃悠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那时候你还小,”她说,声音不大,带著点得意,

“大姐是怕你知道家里有余粮,你不思进取。看——”

她伸手点了点箱子,“咱家富裕,不怕没钱。”

左向东没吭声。娘啊!原来聋老太才是穷养的鼻祖吗?

聋老太接著说,越说越来劲:“我可不像何大清、易中海、阎阜贵、刘海中、许富贵还有贾贵他们那样,听著国民党的號召,去换什么狗屁金圆券和法幣。”

她的语气变得不屑,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少爷你是不知道啊,尤其是贾贵,他家的大洋全让张小花换成了金圆券。哎哟,本来多富裕的家庭,这都成了全院最穷的咯。还有大清、中海,哪家不是这样?”

左向东听著,脑子里转了一个念头——国民党最后这一年,是真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金圆券刚出的时候,说一块大洋换两块钱,老百姓信了,把家底子全掏出来换了。

结果呢?

没过几个月,金圆券贬得跟废纸似的。

上街买斤米,得扛一麻袋钱。

有人骑著自行车,后座上驮著一整摞金圆券,到米铺跟前一打听,只够买一斤米。

那摞钱比车还重。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原本想著,从储物空间里拿点钱出来接济大姐。

他在苏联养伤那一年,攒了些美元和黄金,够花一阵子的。

现在看来,这个念头可以直接掐死了。

他攒的那点钱,跟聋老太这箱子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人老成精啊。

这老太太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辛亥革命!军阀混战、鬼子进城、国民党接收,一轮一轮地搜刮民脂民膏,她愣是一分钱没让颳走。別人被忽悠著换金圆券的时候,她抱著金条看热闹。

左向东盯著那箱子看了几秒,气笑了。

“不是,大姐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哈哈?”

聋老太穿的是靛蓝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傻柱背她过来的时候,左向东瞥了一眼灶台,上头搁著半碗咸菜疙瘩,硬得能砸核桃。

聋老太低笑一声,声音沉下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嗐,咱什么没经歷过?该死的慈禧,还有咱爷的政治对手,哪个不巴巴指著咱家死绝?”

她顿了一下,看著左向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光:

“我要是没有这点手段,甚至没装聋作哑,藏钱的本事儿,你跟我,早就死在路上咯。”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是什么。

左家祖上左宗棠,那是朝廷的柱石,也是政敌的眼钉。

栽赃的、弹劾的、造谣的,什么手段没用过?

后来清朝完了,民国乱了,左家的后人散了,有的改了姓,有的出了国,留在原籍的也一个个倒了霉。

到了左向东这一辈,就剩他跟聋老太两个人。

聋老太不是左家的血脉,是左家买来的丫头,赐了左姓。

但在她心里,左家就是她家,左向东就是她少爷。

一个老僕人,在乱世里守著一个箱子的家当,守著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少爷,守了十几年。

左向东站起来,把那块翡翠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大姐,这些钱財你收好。我用不著。”

聋老太立刻板起脸:“这是你们家的。我现在有你,我还要这些钱財作甚?”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站不太稳,扶著箱子沿,仰著脸看左向东:

“留给你续弦,留给平安將来娶媳妇,不好吗?”

续弦。

这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李秋白牺牲四年了。

左向东没想过续弦的事,不是不想,是没工夫想。

前线打仗,后方救人,一天到晚连轴转,躺下就著,哪儿有心思琢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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