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军,”王世辩咧嘴,粗声粗气地开了口,“您倒是说句话,末將脑子笨,听这两边说来说去的,脑瓜子疼。”
帐內的议论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位。
王世充没有立刻抬头,把那支小旗在指尖转了一圈,才缓缓放回沙盘上,直起身,把几人扫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油灯旁边,背对著眾人,把手放在灯盏旁,离火焰很近,像是在感受那点热度。
“陛下命我北上平叛,这道旨意,我日夜铭记,不敢有一刻忘怀。”
余鸿悄悄与尹霄交换了一个眼神。
“河北之乱,根在民心失落,高履行杀的是贪官污吏,护的是一方百姓,这是实情,诸位心里都清楚。”
帐內静下来。
余鸿没想到王世充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怔住,没有应声。
“若我们这五万人压进去,打的是百姓心里认可的人。”
王世充转过身,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那这一仗,打贏了又能如何?今日打散他,明日河北还会再多一个高履行,后日还有。”
他走回主位,缓缓落座,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我的想法是,先行遣使,以朝廷名义劝降。”
“若高履行识时务,接受招安,河北之乱不费一兵一卒而定,此乃上策;”
“若他不降,再动兵不迟,届时师出有名,任谁也挑不出话来。”
余鸿皱眉,“大將军,此举岂不显得朝廷软弱?“
“此举,”王世充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叫以德服人。”
他把那几个字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噹噹,像是钉进木头的钉子,让人很难在礼法上找到反驳的口子。
余鸿闭了嘴。
尹霄低头,贺延年把目光移向別处。
王琬在旁边把双臂抱在胸前,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嚼了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隨即压住,端正了表情。
王世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只有半息,隨即收回去,重新看向沙盘,“明日遣使,文书由我亲自来写。”
他停顿了一下,“散了吧。”
眾人起身施礼,陆续退出帐外。
最后走的是余鸿,他在帐帘边停住,回了一下头,看著王世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只剩王世充一人。
他没有立刻动,就坐在那里,把手边的佩剑拿起来,从剑鞘里抽出一截,对著灯光看了看。
剑面光洁,映出油灯的火苗,也映出他的半张脸。
高履行。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无到有,在河北打出了这片基业,连格谦都栽在他手里。
这样的人,招安了,是一把刀;
打死了,是一个钉子。
一个被他自己打进了煬帝心里的钉子,钉在那里,每次河北有动静,他王世充就有理由开口要兵要餉。
若高履行死了,他凭什么要?
这笔帐,他早就算清楚了。
劝降的文书,会写得极其诚恳,诚恳到余鸿那几个人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高履行大约不会降,他是个聪明人,降了便是把命交出去,聪明人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文书一来一回,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这一个月,粮草的缺口又多了几分,摺子又有了新的內容。
王世充把剑重新推入鞘中,放回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奉旨招安。”
落笔极稳,一点都不像一个正在盘算如何把朝廷和对手都骗进去的人该有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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