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话音在堂內绕了一圈,语调温吞,可这话底下的算计,满堂的人心里各有桿秤。

贾母掌心鬆开,任由佛珠滑落到膝上,手心那道红勒痕分外扎眼。

“讲。”

老太太吐出一个字,没给多余的情绪。

王夫人双手交叠覆在裙面上,唇角掛著恰到好处的恭顺。

“老太太,媳妇是个蠢笨的,算不明白帐。可有桩事,媳妇却不得不操心。”

她眼帘微垂,视线落在裙摆的绣纹上。

“大丫头在宫里头熬著,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家?外头风言风语传出去半个字,那都是要命的干係。”

她手指勾住一颗檀木珠子,语速放缓。

“今儿堂上论的这些,真要漏了风声,莫说旁人,单是御史台那些言官的笔桿子,就够咱们家受的。”

她抬起眼,直视贾母。

“媳妇斗胆討个主意,既然都是自家人,这事儿……能不能关起门来,咱们內部了结?”

这话一出,堂內静的落针可闻。

贾母眉心的川字纹挤的更深了些。

老太太没吭声。

那串佛珠在乾瘪的掌心里攥紧,又颓然鬆开。

探春坐在末位,双手用力绞著帕子,指甲掐进肉里。

她紧盯著贾母,唇线抿的发白。

王夫人这招杀人不见血。

绝口不提贾珍的烂帐,也不去碰那笔药材银子,直接拿家丑和元春来压阵。

家丑不可外扬。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比那四千四百两银子沉的多。

贾芸立在左侧,神色如常。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布料。

王夫人的算盘打的精。全篇就透著一个字,怕。怕言官弹劾,怕牵连宫里的娘娘。

拿这个怕字去拿捏贾母,老太太就不得不顾忌。在座的五位老太爷哪家没有子孙亲眷?人多嘴杂,不出半月,寧府族长被开祠堂会审的笑话,就能传遍神京城。

贾母確实迟疑了。

也就两三息的功夫。

可就这么会儿,满堂的人连喘气都压著声。

贾代修將那根包铜拐杖横在膝头,浑浊的老眼从王夫人身上刮过,直勾勾盯住贾母。

老太爷没言语,两条花白眉毛却倒竖起来。

坐他左手边的老太爷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重重磕回案上。

“关起门来了结?”

老人喉咙里滚著浓痰,字字带刺。

“老夫倒想听听,怎么个了结法?那可是四千四百两白银!门一关,这笔烂帐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顿了半瞬,赶紧將绕在指间的佛珠褪下。

“老太爷息怒,媳妇绝无此意。欠的银子自然得补上,只是这发落的法子……”

贾代修一把抓起拐杖,铜底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钝响,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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