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將茶盏端起来又呷了一口,这回喝了大半盏。搁下时嗓音平了平。

“还有一桩。”

她將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贾芸面上。

“王夫人今日傍晚去了老太太院里请安,坐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可鸳鸯跟我说,”她顿了顿,嗓音压的更低了,“老太太送走她之后,佛珠攥了好一会儿没鬆手。”

贾芸將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王夫人去贾母院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什么不知道。可贾母的反应说明,王夫人多半已经透了口风,初三那天我陪老太太一起去。

这句话搁在贾母面前,是表忠心,也是亮底牌。

贾母心里清楚王夫人跟贾珍有暗线,可她不会在初三之前撕破脸。五位老太爷在场,荣府內部若先乱了,老太爷们看的不是贾珍的帐,是贾家的体面。

贾母需要铁板一块的荣府,去碾压贾珍一个人。

他將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三姑娘,我知道了。”

探春將茶盏搁在桌面上,站起来。

她將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遮住半张脸。

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停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亮著。

“芸二哥,初三那天,你有几成把握?”

贾芸站在条案旁边,灯火映著他的面孔,半明半暗。

他笑了笑。

“十成。”

探春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灯芯跳一跳的工夫便过去了。隨即她的面色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俊眼修眉间的担忧收了个乾净。

她將斗篷拢紧,转身。

贾芸將门閂拉开,院门推开半扇。

探春跨出门槛,走了三步。

月色將她的身影拉的修长,斗篷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没回头,声音从黑暗中飘回来,极轻。

“那我也去。”

贾芸搁在门框上的手指顿了。

探春的脚步没停,声音又远了半分。

“庶出的三姑娘,也有资格坐在宗祠里听一听族长的帐。”

脚步声沿著窄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贾芸將院门合上,插好门閂。

站在院中,月光照在他的天青色直裰上,將衣摆的褶皱映出一层银白。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三姑娘走了?”

贾芸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正房。

他在条案前坐下来,將笔从砚台上拿起来,蘸了墨。

没写西游记。

在空白笺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东跨院修缮银走祠堂公帐。

第二行:药材银亦走祠堂公帐。

批银子的人,是贾珍。

他將笔搁下,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暗道,贾珍的药材帐,刀刃朝著秦可卿。可刀柄在谁手里?

是贾珍当年拍板让秦可卿的药材银走公帐的。是贾珍签字批的银子。秦可卿一个做儿媳妇的,吃什么药用什么银子,她做的了主么?

做不了。

那这笔银子的责任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批银子的族长。

王夫人拿这把刀捅过来,他接住刀刃,翻转刀柄,捅回去。

他將笺纸折好,收入袖中。

晴雯端著麵汤从灶房出来,碗沿横著筷子,汤里臥著三个荷包蛋。

“二爷,吃了早些歇著。明天还有事呢。”

她將碗搁在桌上,没急著走,目光在贾芸面上停了一停。

“二爷,三姑娘今夜来这一趟,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险。”

贾芸將筷子停了半息。

晴雯的嗓音低了一截。

“她是把自己也押上了。”

贾芸將碗接过来,呷了一口汤。

“晴雯,明日一早替我跑一趟梨香院,找鶯儿传个话给宝姑娘。”

晴雯將围裙角在手上绞了绞。

“传什么话?”

贾芸將荷包蛋夹了半个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就说,初三那天,薛姨妈若去荣庆堂,请宝姑娘也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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