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简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赵睿正拿著手机给张院长看什么,表情认真得不像那个整天损他的损友。

陆简也压低声音说:“他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一碰到跟音乐有关的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所以,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张院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正认真地看著陆简和赵睿。

“启明康復中心目前有四十多个听障儿童,他们的听力损失程度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缺乏有效的音乐感知训练工具。

市面上也有振动传导设备,但是价格普遍偏高,设计上也没有考虑儿童的使用习惯。

赵先生做的这个装置,设计思路非常適合儿童康復训练,结构简单,成本也比较可控。

除了设备,我们还需要一个人,来负责这套设备的日常使用和维护,同时协助康復老师进行操作。”

说著,她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林晓曼。

“林女士的情况,孙主任也已经跟我介绍过了。如果她愿意的话,这个工作,可以由她来负责。”

张院长的话,让陆简的心里一动。

如果林晓曼能去康復中心工作,那可比做保洁好得太多了,收入高不说,还能给苗苗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她欠的债,也就有著落了。

这个机会好是好,但他还需要確定一下,张院长是基於需求的考虑,还是单纯的施捨,还有,康復中心的工作,专业性很强,林晓曼能不能做得了,也是一个问题。

“张院长,这个岗位,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呢?”

张院长听出了陆简话里隱含的顾虑,知道他问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为什么。

当下便笑著解释道:

“这套设备目前只有一台手工样机,赵先生还需要根据我们中心的需求进行改进。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一个深度参与过设备使用和测试的人作为沟通桥樑,设备投入使用后,日常的维护、消毒、管理也都需要专人负责,这些,林女士的能力都没有问题,而且林女士和苗苗是这套设备的第一批使用者,她们体验和反馈,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这也是她的优势。”

“可是,这个设备,她也还不熟悉啊?”陆简继续追问。

“没错,可这本来就是一个还在改进中的新设备,她不熟悉,別人就更不熟悉了,在康復训练中,任何一台新设备,也都是成年人先学会,再去引导孩子。而且林女士本身就是听障人士,她学习使用这套设备的过程,本身就是对其他听障儿童家长的示范和参考。”

说到这里,赵睿插了句嘴:“这个没错。这种通过触觉反馈来感知音乐的方式,听人和聋人的使用感受完全不一样。林姐的经验,对我们改进產品来说非常重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赵睿一说完,张院长马上接著说道,“在我们康復中心,不能只是把工作当作一份工作,而是必须真正爱孩子,这一点,我在林女士身上,已经看到了。”

苏棠在陆简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陆简回过神来,看见林晓曼正看著他们。

她的表情有些忐忑,大约是看出来了他们在討论的事情与她有关,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陆简冲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张院长想请你去启明康復中心工作,负责振动设备的操作和维护。工资比保洁高,还交保险。你愿意吗?”

林晓曼读完这行字,抬头看了看张院长,又看了看陆简,然后又低下头去,对著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最后,她在手机上慢慢地点了几个字:“我愿意。可是,为什么是我?”

陆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上去:“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用手去感受振动。”

林晓曼看著这行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比划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陆简也认识,是听障人士表达感激最郑重的方式,他的手语书上有。

右手平摊放在胸口,然后向前推出,像把一颗心从身体里捧出来,送给对方。

张院长看著这个手势,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伸手握了握林晓曼的手,又转身看向陆简,语气郑重:“岗位的薪资待遇,按照中心的標准来,月薪两千八,缴纳五险,试用期一个月,提供一顿工作午餐。”

两千八。

加上林晓曼早晚还能做一点手工活,一个月下来,收入也许能到三千出头。

三千多,如果能拿出一千来还帐,四万二的欠款,三年半就能还清,如果再紧一点,拿出一千五、两千……

陆简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张院长”。

他把目光从林晓曼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六楼窗外对著另一栋红砖楼的侧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把一整面墙都染成了墨绿色。

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洒了几片碎光。

张院长让助理把设备细节记录下来,跟赵睿约好了改进方案,又在林晓曼的手机上留了自己的联繫方式,和林晓曼確定了上班的日期,就离开了。

陆简把她们送下楼,看著她们上车,然后转身准备上楼。

赵睿拉住了他。

“简哥,等一下,有个事。”

陆简回过头。

赵睿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什么。他往楼道里走了几步,確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张院长刚才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套设备如果能在她们中心跑通了,后续可以在整个残联繫统推广。需求很大,光成都就有十几家类似的机构。”

陆简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赵睿的意思。

“你想批量做这个?”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赵睿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我昨天晚上算了一笔帐。材料成本差不多三百多,加上我的时间,一台卖个七八百、千把块都合理。”

“你不玩你的音乐了?”

“玩音乐也得吃饭啊,你可別忘了,哥学的可也是金融,跟你一样,也是会算帐的。”

“哟,你要不说,我还以为你上的是艺校呢。”陆简不失时机地揶揄了一句。

“滚,说正事呢。”赵睿直接用胳膊肘杵了陆简一肘子,“简哥,这个事要是要批量做,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拉上林姐。”赵睿说,“她去了康復中心之后,是第一批接触设备的人,又是听障人士。她对设备的体验和反馈,没人比得上。而且她也会知道这些机构日常遇到哪些问题,设备哪里不好用,哪里需要改进。这些信息,对我做叠代非常重要。”

陆简明白了。赵睿想的,是合作,也是平等的尊重,而不是圣母心之下的施捨。

赵睿有技术,但不了解使用场景和需求。林晓曼没有技术,但她有最宝贵的使用体验和一手信息。两个人绑在一起,才能把这个东西做成。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算?”

“算啥子算,她现在又没钱投,先帮忙试用反馈就行了。如果以后真能批量做,我再跟她谈分成,肯定比她在康復中心挣得多。”

陆简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赵睿咳嗽了一声,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赵睿的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一圈青色。

“你昨晚又没睡?”陆简问。

“废话,你昨天发消息说有专业机构要来看,我连夜重新做了一版设计方案。你以为我是来看热闹的?”

陆简没有说话。

赵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別在这儿杵著了,我都饿了。”

两个人出了楼道,苏棠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

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正在对著手机看苗苗的画。

苗苗又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一只猫和一只鸟,猫蹲在围墙上,鸟落在猫的头上,两个动物一起看夕阳。

“画的是你们俩。”苏棠把手机举过来给他们看,“苗苗说,猫是陆简……”

她看了一眼赵睿,没有继续。她跟赵睿不熟。

“凭什么我是猫?”陆简委屈地接话,主要也是想调节一下气氛,“正式介绍一下,这是赵睿,我同学,他才是猫。这是苏棠,我……朋友。”

赵睿和苏棠互相点点头,然后赵睿转头朝向陆简:

“我怎么就不能是那个高瞻远瞩的?”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吃点东西去。”

“对头,走嘛走嘛,天大地大,火锅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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