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又从左手腕上掛著的那个塑胶袋子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盒彩色画笔和一本空白的图画本。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从一个文具店里买来的。

除了音乐,他不知道小女孩还有什么爱好,但画笔这东西,几乎每个小孩子都不会拒绝,苗苗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或许色彩对她更友好一些。

他还记得,昨天在苗苗那本儿童简谱的封面上,看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画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简已经摆出了如此诚恳的姿態,林晓曼也做不到冷脸相向。昨天的反应,本身就已经有点过激了,过后想想,这个来要帐的,其实並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相反地,对自己的女儿,表现的还很友好,也很尊重。

林晓曼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陆简,又指了指门外,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

陆简这次看懂了,这个手势是让他“等等”。

隨后,林晓曼轻轻关上了门。

陆简站在门外,也不確定林晓曼这个“等等”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在这里等她一会儿,她去拿什么东西?还是说让他再等些日子,让她们再缓缓?

那他还要不要等?是站在这里等?还是回去等?

一时之间,陆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东西都拎到这儿咯,咋可能又往回搬嘛。”陆简想著,就算今天啥都不谈,单纯从礼貌上讲,他带来的这些东西也得送出去。

陆简把脚边的纸箱子又往门前挪了挪,抬起手,就要再次按向门铃。

就在这时,林晓曼又一次將门打开了一条缝。

林晓曼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出来,示意陆简打开。

陆简迟疑地接过信封,在门口蹲下来,把脚边的纸箱当桌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里的一沓东西,一张一张地翻看。

最上面的一张,是林晓曼和一个男人的合照。那时候的林晓曼还很年轻,穿著工装,和一个男人並肩站在一台纺织机器旁,一脸幸福地样子。

下面一张照片,则是林晓曼正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柔光。

在这些照片下面,则是一些票据,还有一些文件的复印件,厚厚的一沓,用一个小铁夹子夹在一起。

陆简粗略翻看了一下,那些单据,都是七八年前的医院费用单子,有检查费,化验费,医药费……等等,来自不同医院,金额也是有大有小。

后面那些文件,则是跟那些单据对应的药方,病歷,诊断证明。

“感音神经性耳聋”,“听力障碍”,“语言功能受损”……描述和诊断的用词各不相同,但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病人听不见了,也说不了话了。

这个病人,是林晓曼。

而在一些更早期的单据上,还有更小的病人,名字那里写的是“林晓曼之女”,诊断是“先天性重度感官神经性耳聋”。

这说的应该是苗苗。

在这些票据的下面,则是几份借款合同和借据的复印件。

借款合同上面写著,借款人林晓曼,金额四万二,借款用途,“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而放款方,正是將这笔借款转让给amc的那家银行。

陆简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这些票据和照片,已经足够拼凑出悲剧的过程,讲述一个残酷的故事。

档案里,或许只是一笔轻飘飘的“个人借贷”记录,但这条记录的背后,却是一个被疾病吞噬的家庭,是一个为了孩子拼尽一切的母亲。

陆简默默地將所有纸张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准备递还给林晓曼。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於“免息分期”的腹稿,他已经不打算说了。

至少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说出口。他觉得,在这个信封面前,无论打著任何旗號,採用任何形式,“逼债”就是“逼债”,都是无法被原谅的残忍。

在最后装回那份借款合同的时候,陆简忽然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把那份合同又重新抽出来,看了一眼。

借款用途那里,与档案里写的不一样。

档案里写的是“经营周转”,而这份合同上写的是“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

陆简做了三年的信贷员,他清楚地知道,以“为女儿筹措人工耳蜗手术及康復费用”这个用途写在借款合同上,没有任何一家银行能把贷款批给她。

他再去看合同的落款那里,果然没有银行的盖章。

这份合同,有问题。而且看林晓曼的样子,她似乎对这一点並不知情。

陆简想起来,那些照片上,还有一个男人,应该是苗苗的父亲,但档案里,没有关於那个男人的任何记录,他昨天来外访的时候,在林晓曼的屋子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关於那个男人的痕跡。

陆简心里疑惑著,又抽出了那张照片。

他指著上面那个男人,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林晓曼。

林晓曼脸上闪过一丝忙乱,隨后低下了头。

就在陆简以为不会有什么答案的时候,林晓曼却忽然又抬起头来,飞快地跟他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简没有看懂。

林晓曼想了想,又给陆简打了个“等待”的手势,轻轻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一条缝,这次林晓曼的手里拿著一部手机,上面已经打好了一行字。

看到林晓曼手机的时候,陆简下意识地错愕了一下,隨即瞭然。他一直走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本能地以为林晓曼没有手机,自己都没意识到,没有手机,自己当初打给林晓曼的电话,是如何打通的。

陆简来不及自嘲,就看清了林晓曼手机上的字:

“我男人借的。他跑了。”

陆简明白了,那个男人打著为女儿治病的名义借了钱,跑路了,却把所有的债务都背到了林晓曼的头上。

原来残酷的背后,是更残酷。

陆简不敢看林晓曼的眼睛。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默默地將信封还给她,又將自己手里的催收单塞进口袋。

然后,他抬起手,对著林晓曼,无比认真地,比划了生涩的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弯曲两下:“谢谢。”

谢谢她的信任,谢谢她让他看到了这残酷的真相。

做完这个手势,他指了指脚下的木箱子,又摇了摇手上的画笔和画本,拿出自己的手机,敲下一行字:

“声音振动装置,画笔,画本,给苗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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