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一番冷静剖析,让周虎稍微冷静了一些。

毕竟他也知道,林远没有说假话,都是基於事实在分析。

如今寧军底蕴尚浅,凉州也经不起一场全力大战。

硬碰肃王三十万雄兵,的確也纯属是以卵击石。

忍著火气,周虎沉声道:“那贤弟打算如何应对?总不能真的俯首称臣,做他人藩属,岁岁仰人鼻息吧?”

林远摇摇头:“为什么不呢?做戏就要做全套。”

“大哥,我建议,即刻擬书回应肃王,就说我凉州愿主动割让边境四县沃土,划归肃王辖下;每年奉上岁贡白银五十万两,绸缎珍宝无数,年年足额纳贡,以示恭顺。”

“同时全面开放凉州所有关口,撤除商贸壁垒,允许肃王麾下所有商贾,自由出入凉州全境通商贸易,全程免税优待。”

“什么?!这........”周虎微微一愣,没想到林远竟是打算如此大幅度退让,只是刚要开口,林远摆摆手,打断了他,然后继续开口说道:

“唯一的条件,便是我凉州的官营白糖,官储粮食,能够全面进入肃王所辖青,幽,冀三州市场,自由售卖,不受限制。”

“当然,白糖,粮食贸易所得的利润,我凉州自愿分出三成,尽数上缴肃王府,作为岁贡之外的红利供奉.........”

此话一出,周虎脸都绿了。

一脸的难以置信。

要不是他跟林远走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怕是都要怀疑林远是肃王派到自己身边的奸细了。

周虎沉声说道:

“贤弟!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种事儿,万万不可!你这是彻头彻尾的资敌!是自断臂膀,长他人志气!”

“白糖的暴利,无人比我们更清楚!这是我凉州独有的聚宝之业,一本万利,堪比私开金山!”

“肃王坐拥三州千万人口,市场广袤无边,一旦我们的白糖彻底铺开,风靡三州,每年產出的利润必然是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肃王本就兵多將广,底蕴雄厚,如今我们还要白白分出三成红利拱手送人,源源不断为肃王输血?这是哪儿来的道理!肃王要是再得了这笔钱財充盈国库,供养军队,国力岂不是必將暴涨数倍了?!届时肃王越发势大,我们只会愈发被动,再无翻身之机啊!”

周虎心急如焚,只觉林远今日太过隱忍退让,甚至糊涂短视,全然是养虎为患。

一时间,帐中气氛很是凝重。

但与周虎的满心忧虑不同,林远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深邃冰冷的笑意,一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閒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急躁的周虎,轻声反问:“大哥,你且告诉我,天下万民,诸侯基业,民生之本,究竟是什么?”

周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答道:“自然是粮食!农为天下之本,粮为万民之命!任何诸侯势力,根基皆在耕地粮草,无粮则无民,无民则无兵,无兵则霸业崩塌!”

“说得没错。”

林远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隨后,这才缓缓道出自己对肃王百般退让背后,杀人不见血的算计。

“可你忘了,种粮,是天底下最苦,最累,利润最微薄的营生。”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终年辛劳,一亩薄田所得寥寥无几,仅够餬口勉强度日。”

“可我凉州白糖不同,质地精纯,口感绝佳,是世家权贵,市井百姓人人追捧的奢品,暴利滔天,回本迅速,只要卖出去,轻鬆获利百倍千倍。”

“大哥,你试想,当平价优质,花样繁多的凉州白糖,彻底席捲肃王三州之地,传遍千家万户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周虎眉头紧锁,下意识沉思,但思考了许久,却依旧摸不透关键。

林远看他確实想不明白,这才缓缓解释道:

“人心逐利,天下同理。”

“肃王治下千万百姓,无数农户,眼见种粮终年劳苦却获利微薄,而种植甜菜,供给我凉州製糖,便能轻鬆暴富,十倍增收。”

“不用半年,三州之內,必然有无数农户捨弃粮田,剷除粮苗,大面积改种甜菜!”

“到时候,良田万顷却不再种粮,尽数沦为经济作物田地,肃王三州本土粮食產量,必然断崖式暴跌!”

周虎心神巨震,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嗅到了刺骨的凶险。

“等到三州耕地大半改种甜菜,本土粮產空虚,粮草储备逐年耗尽之时,便是我们收网之际。”

“届时我凉州官仓充盈,粮如山积,我们完全可以与用极低的市价,向三州全境倾销我们的平价粮食。”

“这样一来,势必能彻底打垮三州残存的粮价,进一步压缩种粮利润,让仅剩的种粮农户彻底无利可图,尽数放弃耕种!”

“不出三年,肃王三州之地,无人种粮,无田產粮,全境依赖我凉州外销粮草续命!”

林远语气愈发淡漠,透露出来的布局,却愈发让人觉得不寒而慄,心凉不已。

隨后,林远也是骤然冷笑,道出最终的绝杀底牌:

“到那时候,他肃王手握三十万精锐又如何?坐拥三州沃土又如何?”

“他的兵马要吃粮,他的千万百姓要活命!”

“我凉州只需要抬一手粮价,他三州万民便会怨声载道,朝野动盪。若是我凉州断一日粮草,三州全境军民就要饿肚子。要是我们彻底断了他的粮,那么他三州之地必將饥荒四起,人心溃散!”

“到那时候,他的民生根基,农耕命脉,国运根本,可以说,將被我们尽数攥在掌心之中!”

“无需一兵一卒血战,不用耗费半分军费,我们便可悄无声息蚕食他的基业,锁死他的国运。任他雄兵三十万,最终也只能沦为我们砧板鱼肉,束手待宰!”

林远的话语,对周虎而言,简直是振聋发聵,句句都在顛覆他的认知。

周虎浑身都是剧震,后背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通体冰凉!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懂林远的可怕布局。

哪里是资敌?

哪里是示弱苟活?

这是温水煮蛙,以商蚀国,润物无声的灭国大计!

今日割地,送钱,让利,分红,看似卑微臣服,自取其辱,实则是用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换取渗透三州,掏空敌国根基的绝佳机会。

以暴利白糖乱其农耕,以平价粮食控其民生,以商贸贸易锁其国运!

短短一纸求和盟约,便將雄霸北方的肃王,死死套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周虎良久无言,心中只剩无尽震撼与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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