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趴在她右侧,小声问:“所以……擎天柱真的这么说了?”

迷乱盯著光屏:“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机械狗趴在她脚边,没有出声。

az站在边缘,视线也落在那行字上,等待首席法官给出判断。

医疗机们更不敢说话。

引矢量终於抬起光学镜,话语没有任何铺垫。

“五面怪不是创造者。”

轰隆隆愣住,迷乱歪头看她,机械狗在她脚边轻轻蹭了蹭。

其中一名医疗机迟疑开口:“但是,报告来自擎天柱,而且他使用的是『或许』。”

“我看见了。”

引矢量伸出左手,指尖点在光屏上。

“问题就在这里。”

光屏被往外一推,报告摘要上几个关键词被单独標红:五面怪,自称,参与创造,或许。

“第一,它们自称参与创造,不代表它们就是创造者。”

“第二,就算它们確实参与过某个创造过程,也不代表它们自动获得创造者身份。”

轰隆隆努力跟上:“这两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引矢量说,“参与过一件事,和拥有那件事的全部定义权,不是同一回事。”

迷乱慢慢点头。

“第三,就算它们能证明自己拥有某种起源身份,也不代表它们天然拥有审判、统治、解释赛博坦文明的权利。”

她把那几个词分別理出,像把混在一起的金属线重新拆出来。

“事实、身份、权利,全部分开。”

她点了点“自称”。

“这是自我陈述。”

又点了点“创造者”。

“这是身份主张。”

最后,她停在“或许”上。

“这是擎天柱的谨慎判断,不是確认结论。”

轰隆隆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它们就是在把这些东西全搅成一团?”

“对。”引矢量说,“而且搅得很聪明。”

迷乱反应过来:“因为只要大家开始討论它们是不是创造者,就已经默认它们有资格介入这件事。”

az这时才开口:“它们把自己放进起源问题里。”

引矢量看向他。

az语气平稳:“起源一旦被提及,信仰、歷史、法权、阵营都会被卷进去。赛博坦现在没有足够稳定的中心控制这件事。”

“所以它们挑了这个时候。”引矢量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意比愤怒更明显。

“赛博坦刚经歷四百万年內战,火种源离开,本土秩序被糟蹋成这样。方舟號和报应號同时落到阿奎特隆,擎天柱和威震天都在那里。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群外部文明,说自己可能参与过我们的起源。”

她停了一下,冷笑:“真会挑日子。”

轰隆隆也皱眉:“故意的吧。”

光屏上,擎天柱的报告继续显示。里面有阿奎特隆审判庭的外观片段,五面怪的轮廓记录,还有方舟號初步翻译出的古代文本。

引矢量看了几眼,眉头越皱越深。

“第二个大问题。”

她抬手,將报告里涉及普神的推论条目拖出来。

医疗机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部分早就在司法中枢引发过爭议。部分记录员认为,如果五面怪曾参与创造过程,则其可能与普神信仰存在关联。部分神学档案建议暂缓否认其起源身份。部分战时仲裁部门提醒,擎天柱持有领导模块,其判断不宜简单驳回。

引矢量看得想笑,不是高兴,脑模块被气到开始自动寻找低级出口。

“玩得不错,普神也被拉下来了。”

轰隆隆看得脑模块发胀:“这又是什么?”

迷乱解释:“他们觉得,如果五面怪真的参与过创造,它们可能和普神有关。”

轰隆隆震惊,嘴巴张成o型:“这也能有关?”

az淡淡道:“只要愿意往上凑,什么都能有关。”

引矢量冷漠回应:“不能。”

休眠室再次安静。

她把“普神”这个词单独拖到一侧,又把“五面怪”拖到另一侧。

“普神是赛博坦信仰里的源头概念,是神话、歷史和火种哲学长期形成的核心。你可以相信它,也可以质疑它,可以研究文本来源,也可以討论不同解释。”

她指向另一边。

“五面怪,是现在出现在阿奎特隆上的外部实体。”

光屏上,五面怪的模糊影像缓慢转动。

引矢量看著它们,声音平静得冰冷。

“这两者之间不存在自动连接。”

“不能因为五面怪说了『创造』,就把它接进普神信仰体系。”

“不能因为擎天柱说『或许』,就將其扩写成神旨。”

“更不能因为我们不知道起源,就让第一个跳出来宣称知道答案的东西坐到源头位置上。”

休眠室里一时没机开口。

轰隆隆看著她,小声说:“你刚醒就这么凶啊。”

引矢量侧头看他,轰隆隆立刻捂住嘴。

az轻轻笑了一下。

引矢量看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az说,“只是觉得这很像你。”

“我刚醒你就开始评价我。”

“你刚醒就开始否定一个外部文明的创世声明。”az看著她,“我这句原意是讚美。”

为首的医疗机这时迟疑开口:“可是,如果五面怪確实保留了赛博坦起源相关资料呢?”

她问得很小心,却把所有机心里最不敢指明的问题放到了桌面上。

引矢量心情反而因此好了些:“问得对。”

医疗机怔住。引矢量把光屏上几条推论暂时收回,只留下原始报告和证据条目。

“它们可能掌握资料,接触过早期赛博坦文明,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这些都需要查。”

她顿了顿。

“但查,不等於信。”

“记录,不等於承认。”

“听取,不等於交出判断权。”

机械狗在她脚边动了一下,尾巴缠上她脚踝。引矢量顺手托起他的下頜,挠了两下。

“如果它们真有证据,就让证据说话。但倘若没有,却先要求我们承认身份,那就不是起源问题。”

她话音刚落,休眠室门外传来轻巧而克制的脚步声。

门口权限灯亮起,医疗机看向识別屏,立即播报:“司法中枢秘书兼代理总监,bick0。”

引矢量倏然记起一个年轻、紧张、站在一堆履歷漂亮得离谱的候选者中间,努力装作自己没有后悔来应聘的机。

也记得对方第一次整理她桌上一堆乱七八糟法案草稿时,把混乱拆成类別、时间、优先级和执行路径的速度。

当时她就觉得,这个机不该只是来碰碰运气。

门开时,bick0站在外面。她看起来比记忆里成熟许多。外形没多大变化,但站姿不同。

以前她总像怕自己占了不该占的位置,紧绷藏在很多细节里。现在她仍然紧绷,却不再因为胆怯,只是承担了更多。

“bick0,司法中枢秘书兼代理总监。”

她走进休眠室,把一份加密简报从终端推到引矢量面前,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向首席法官提交阿奎特隆同步事件紧急简报。”

轰隆隆悄悄看她,迷乱缩在引矢量怀里,机械狗趴在引矢量脚边没动。

az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简报传输通道让出来。

引矢量看著bick0:“代理总监?”

bick0答:“是。”

“代理了多久?”

bick0停了一下:“將近四百万年。”

引矢量沉默瞬息。

她看著面前这个曾经被她从候选厅里挑出来的秘书,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最后,她只顺心说:“辛苦了。”

bick0的手指极小幅度地颤动。

“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也会累。”

bick0猛地抬起光学镜。

引矢量的语气平缓,甚至还带著一点刚醒后的疲倦。

“不过先別急著感动。”她说,“我还得看完你们这四百万年的烂帐。”

bick0忍不住想笑,又儘可能拉平唇线:“是。”

她把简报权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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