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十月末,山西泽州阳城县。
天还没亮。阳城知县吴秉礼坐在后堂的书房里,手里捧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发呆。
他今年五十二岁,万历四十年的举人,在阳城做知县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
阳城是个小县,地处泽州西北,四面环山,一条沁河从城南流过。
全县在册人口不过万余,田亩也不算多,但因为地处偏僻,这些年既没遭过大兵,也没遇过大灾,日子还算过得去。
吴秉礼为官,说不上清正廉明,倒也谈不上贪墨无度。
他最大的本事是和稀泥——上面催粮,他往下摊;下面叫苦,他往上报。
摊来报去,上下都不得罪,这知县也就稳稳噹噹地做了七年。
七年间他纳了六房小妾,生了两儿一女,又在后衙修了个小花园,种了几株梅树,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但最近一个月,他的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先是北边传来消息,说陕西的流寇过了黄河,窜入了山西地界。
接著是泽州府下了公文,让各州县严加戒备,防范流寇。
再然后,陆陆续续有消息从北边过来,说流寇已经到了管涔山一带,正在四处劫掠。
“老爷,该用早饭了。”一个老僕端著托盘走进来,把几碟小菜和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
吴秉礼摆了摆手:“放著吧。”
“老爷可是在担心流寇的事?”老僕小心翼翼地问。
“担心有什么用。”吴秉礼嘆了口气,“城里拢共三百来个兵,还欠了半年多的餉,刀都锈了。流寇真要来,这些人怕是挡不住。”
“那老爷何不上书府里,请些援兵来?”
“府里?”吴秉礼苦笑一声,“府里的兵比咱们还少。泽州府的张通判前日来了信,说府城的兵都被调去守陵川了,顾不上咱们。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老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北门外来了好些百姓,说是从沁水那边逃过来的!他们说——说流寇已经过了沁水,离咱们这儿越来越近了!!”
吴秉礼手里的茶杯啪嗒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案。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快……快去把刘把总叫来!”
刘把总叫刘守义,是阳城县的驻防把总,手下管著县里的卫所兵。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卫所里混了二十多年,最大的本事是吃空餉,花名册上写著三百来个兵,实数能有的不到两百,剩下的全是他虚报的。
当吴秉礼告诉他流寇已经过了沁水时,刘守义的脸一下子白了。
“沁水离咱们只有一百多里,流寇要是连夜赶路,最快明天就能到阳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吴大人,咱们这点兵,怕是守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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