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什么?”

“有几处废弃的炭窑。还有一些猎户留下的窝棚。水倒是不缺,山涧里有泉水。”

王嘉胤点了点头。“明天进山。路上有跟不上的,还是老规矩。”

第二天清晨,队伍离开静乐集,沿著那条猎户小道向管涔山深处进发。

山路极难走,战马驮著伤员和物资,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

当到达那片废弃炭窑所在的谷地时,队伍已经只剩不到九百人了。

那是一处很隱蔽的山谷,四周被陡峭的山壁包围,只有那条猎户小道可以进出。

谷中有十几孔废弃的炭窑,虽然大多已经坍塌,但还剩下几口能用的。

旁边有一道山涧,涧水清澈见底,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

王嘉胤站在涧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泉水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里扎营。”他说,“先把炭窑修出来,让伤员住进去。然后多派人手去附近找吃的,打猎、挖野物、剥树皮,什么都行。熬过这个冬天,我们就贏了。”

王自用带人开始修补窑洞。没有砖,就用石头垒;没有木头做梁,就去砍松树;没有草蓆铺地,就割乾草垫上。一天下来,勉强修出了七八口能住人的窑洞。

伤员被抬进窑洞里,用乾草裹著,挤在一起取暖。

那些受伤较轻的人坐在洞口,用石头磨刀。

磨刀的声音和北风的呼啸声混在一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迴荡。

几天后,王自用在巡视时忽然发现队伍里少了四个人。

检查后发现是当天夜里逃走的。逃走的人或许是熬不住山里的苦,或许只是不想死在炭窑里。

他们没有偷马,只带走了自己那把刀。

王嘉胤並没有派人去追。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谁想走都可以走。但走之前说一声,別半夜跑,弄出事来。”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逃走过。

粮食没有了之后,营地里只剩下两种声音:风声,和肚子里的鸣响。

有人开始嚼煮过的皮带,有人趴在山涧边灌一肚子冷水,还有人在反覆舔自己的刀——仿佛那上面还沾著一点油腥。

王嘉胤坐在炭窑口的石头上,看著谷里那六十多匹战马。

它们挤在避风的崖壁下,一匹匹瘦得肋条根根分明,鬃毛脏污打结,但眼睛还是亮的。这些都是跟著他们从陕北衝出来的老伙计,每一匹都有名字,都救过主人的命。

“大哥。”王自用哑著嗓子走过来,脚步有点晃,“再不吃东西,明天就没人爬得起来了。”

王嘉胤没说话。他盯著那匹领头的青驄马——那是他自己的坐骑,跟了他七年。打府谷时,这匹马胸口被箭擦过,血流了他一裤腿,还是硬把他从包围圈里驮了出来。

“杀马。”他终於开口,两个字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话传下去,营地里死寂了一瞬。然后有个年轻士卒“哇”一声哭出来,不是哭饿,是哭马。他连滚带爬扑到一匹枣红马跟前,抱住马脖子不撒手:

“不能杀!『赤云』救过我两次!它跑起来比风还快!它……它昨天还舔我手……”

那马似乎懂了,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

管马的老兵叫马老六,一条腿瘸著,这时一瘸一拐走到王嘉胤面前,眼圈通红:“大王……能不能再等一天?我明天带人往深山里走,说不定能套著兔子……”

“套不著了。”王自用打断他,声音也发涩,“这山里的活物,早被灾民吃绝了。”

“那就杀我的马!”一个络腮鬍的汉子站起来,他左臂还吊著,是黄甫川突围时被砍伤的,“『黑风』老了,肉柴,但能熬汤!”

“放屁!”旁边立刻有人吼回去,“你那『黑风』才十三岁口,老子的『踏雪』都十七了!要杀先杀我的!”

“都別爭了。”王嘉胤站起身,走到那匹青驄马旁边。马儿认得他,用头顶了顶他的肩膀,喷了个响鼻。他抬手,粗糙的手掌在马的脖颈上慢慢捋过,那里的皮毛曾经光滑如缎,现在沾满泥污,底下是凸起的骨头。

“先从我的杀起。”

他说完,转身从腰间拔出短刀,递向马老六。刀柄朝前。

马老六没接,浑身发抖。这个在边军宰了半辈子老马、吃了半辈子马肉的老屠夫,此刻手像被钉住了。

“老子来!”络腮鬍抢过刀,眼眶眥裂,大步走到青驄马跟前。可当他举起刀,对上那马安静温顺的眼睛时,手臂却僵在半空,不住地颤。

马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完好的右臂,像在安慰。

“操!”络腮鬍吼了一声,不知是骂谁,刀“噹啷”掉在地上。他蹲下去,用那只完好的手抱住头,肩膀开始抽动。

王嘉胤弯腰捡起刀。他没再看任何人,走到青驄马侧边,左手搂住马脖子,把脸贴上去,停了一会儿。马儿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侧。

然后他右手抬起,刀尖抵进马颈下早就摸熟的位置。动作稳、准、狠。

马的身子一震,但没有嘶鸣,只是四条腿微微屈了屈,然后慢慢跪倒,侧臥在地上。那双大眼睛还睁著,映著炭窑里昏暗的火光,和火光照出的人影。

王嘉胤拔出刀,血涌出来,热腾腾的白气在冷空中腾起。他把刀递给旁边的王自用,自己背过身,走到山涧边,捧起刺骨的溪水狠狠泼在脸上。水很冷,但脸上还是热的。

那天傍晚,谷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三口大铁锅里,马肉块在浑浊的汤里翻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所有人都远远坐著,看著那几口锅。

直到王自用盛出第一碗汤,递给一个烧了三天刚醒的年轻伤员。

那孩子迷迷糊糊喝了一口,然后突然睁开眼,看著碗里的肉,又抬头看看远处那堆不再起伏的马皮和骨头,“哇”一声全吐了出来,接著是撕心裂肺的乾嚎。

但最终,所有人都喝了。一小块肉,一碗浮著油星的汤。吃了,明天才能睁眼;吃了,才有力气握刀;吃了,才有“以后”。

王嘉胤也喝了自己那碗。汤很腥,肉嚼不烂,但他一口一口咽得乾乾净净。吃完,他走到那堆马皮骨旁边,蹲下,用手轻轻抚著。

“对不住了,老伙计。”他低声说,用马皮把旁边的骸骨草草盖了盖。

那天夜里,营地的鼾声重了些,但此起彼伏的,还有压抑的抽泣。没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和那些马一起,被永远留在这个秋末了。

如是捱了数日,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据斥候带回的消息,往南三十里有一处堡寨,寨里存粮不少,但守兵薄弱,只有几十个卫所兵。

王嘉胤带著人成功夜袭了那座堡寨,抢回了粮食和盐巴。守堡的卫所兵大多在睡梦中被俘,少数反抗的被当场砍死。他们把能带走的粮食全部驮上战马,带不走的就地焚毁。然后趁著天还没亮,他们退回山中。

有了粮,队伍活过来了。虽然还是饿,但至少能保证每人每天有一碗杂粮粥。

一个月过后,天气愈发的冷了。山谷里开始下起了雪。

王自用在巡视炭窑时又想起当初和林凡一起在黄龙山的日子,说林凡是“流民出身却有一身好手艺”,惹得几个年轻人围上来追问。

王自用便讲林凡怎么用盐碱地上的硝石改火药、怎么在山沟里造出了火箭,听说后来还在李自成那儿造出了炮,听得几个年轻人眼睛发亮。

“等咱们缓过这口气,也找一个会造炮的。”王嘉胤难得开了句玩笑。

但说归说,所有人都知道,眼下这个局面,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

就在这时,一个被派去探路的斥候回来了。

“阳城?”王嘉胤皱起眉头,眼前却突然闪过一垛垛金黄的粟米,还有官仓厚重的木门。他嘴里莫名有些发乾,“你仔细说说。”

斥候说,阳城是山西南部一座不大的县城,隶属於泽州。城墙不算高,守备也只有几百个卫所兵,但已经好多个月没领到餉了。城里的知县姓吴,是个文官,不会打仗。最重要的是,阳城周边有好几个富户的庄田,存粮丰足。

王嘉胤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那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找到阳城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

“这个地方,”他抬起头,环视身边几个老弟兄,“如果能拿下来,我们就有了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不是山寨,不是废窑洞,是正经的城。阳城东北有沁河,河畔有良田。城里还有官仓,有银子。最重要的是,阳城知县吴某是个文人,守备稀鬆。咱们要打,就有把握打下来。”

王自用接过话:“打下来之后呢?像府谷那样守著?”

“不。”王嘉胤摇头,“府谷的教训不能忘。我们占阳城,但不死守。先让弟兄吃几顿饱饭,然后招募愿意跟我们的新兵,迅速扩编。等到官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带著新兵撤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陕北回不去了——那是洪承畴的地盘。但山西可以待。只要我们手里还有兵,哪里都可以是我们活下来的地方。”

这个计划被连夜商定。王嘉胤让王自用领兵主攻,自己坐镇接应。

老弟兄们被编成三队,第一队负责夜袭,用绳鉤攀城;第二队负责压制守兵的营房,防止他们组织反扑;第三队负责夺取县衙和官仓。

出发前,王嘉胤在篝火前对所有人说了一番话。

“弟兄们,我们从陕北打到山西,中间折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你们比我更清楚。但现在我们还没有死。没有死,我们就还有明天。阳城有粮,有银子,有兵源。拿下它,我们就能熬过这个冬天。拿下它,我们就有本钱继续打下去。”

火光映照著他的脸,那张原本方正刚毅的面容如今已经多了好几道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山谷中一字一字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不跟你们说什么替天行道的大话。我只说一句——想吃肉的,明天跟我出发。”

篝火噼啪作响,映红了四周一张张脸。一张张被飢饿、寒风和死亡磨得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有人下意识地、像是脸上某块冻僵的肌肉突然抽搐,咧嘴笑了一下。

第二天,王嘉胤带著他的队伍出山,向阳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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