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镇江。

焦山脚下的芦苇盪里雾气瀰漫,今年端午后的第一场江雾来得比往年浓重。

雾气贴著江面翻滚,把芦苇盪裹得严严实实,三丈之外只闻水声,不见人影。

李宝站在船头,手里握著秦可卿从临安发来的第七份情报。

蜡纸上的字跡他不用看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金宝转译时用的那套暗语。

暗语的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端午后三日。”

他对这四个字的理解是:五月初八之前,不打则亡。

“叫弟兄们上船。”李宝把蜡纸揉碎撒进江水里,“今天加练。”

他其实不必再加练。这些兄弟已经等了一年多,箭弦都快磨断了。

但李宝要的不是一次绝望的突击,他在等的不是自己能活多久,而是普安郡王的命令。

镇江码头的挑夫、焦山脚下的猎户、瓜洲渡口的船家,三十七个人,在半个时辰內全部登上了三艘货船。

他们不穿军服,不配腰牌,兵器藏在桐油布里裹著,分批压进船舱夹层。

但每个人腰上都繫著一根红绳,这是岳家水军的旧习。

红绳褪了色,旧得像干了很久的血,但没有一个人把它解下来。

与此同时,镇江府衙籤押房內,枢密院水师提举郑刚中正坐在上首。

他面前站了八名水师都头,每人怀里抱著一份签了名的军令。

军令上盖著枢密院的朱红大印,抬头是“淮南东路查禁私船调度令”。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八艘战船不是去查走私的。

“诸位,”郑刚中摸著自己官袍上的补子,“枢密院接报,镇江焦山一带水域有私船聚眾,疑为岳飞余党所为。

官家已发话,彻查此案。

八艘战船分两路包抄,主力由西侧焦山航道楔入,左翼沿南岸瓜洲渡方向向前压。

这次行动不得提前通报镇江地方官,不得张贴告示,不得惊动码头商贩。

明日卯时发船,辰时到位。凡是拒捕的,按叛军处置。”

八名都头齐声应诺,抱拳退出。

郑刚中一个人在籤押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封信,信封上盖著秦檜的私印。

信里只有两句话:“镇江事毕,回京述职。岳党余烬当彻底扫除。”

郑刚中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他没有注意到,镇江府衙籤押房外,一个端茶送水的衙役在出门时顺手將茶盘下的抹布拧了一下。

抹布里藏著一枚极小的炭条,炭条的顏色和茶盘底部的黑漆几乎一模一样。

衙役走进马厩时,把炭条塞进马槽夹层,这是金宝上次来镇江时刻意留下的一个死信投放点,位置与临安驛站马厩的那一处完全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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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卯时。

焦山方向隱隱传来了战鼓的擂动这並不是赛龙舟的鼓点,而是战船行进时舷边传令的步號鼓。

八艘战船呈雁行阵从西侧航道切进来,桅杆上掛著枢密院水师的认旗,船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长枪的枪尖被江雾蒙上了一层水汽。

李宝站在第一艘货船的船头,手里握著一柄腰刀,刀鞘已经卸了。

他看著雾里逼近的船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

三十七个人,三千水军,两代人。

有人在岳家军水寨里跟他並肩守过汉江,有的是绍兴十年前后招募的船工,他们的脸被江风吹得粗糙,但眼睛里的光却比江雾中的战鼓更沉。

“弟兄们,”李宝的声音不高,“岳帅走的时候,我们没有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今天镇江这场仗,就是我们替他打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手里的刀握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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