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赵长史,你回去转告王爷,让他放宽心。皇上要动宗藩,先得过了太后那一关。太后那边,潞王殿下去说话,比咱们管用。”

赵世禄连连点头。

王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还有一件事。皇上从南京召了海瑞进京,又重用吕坤,吕坤今天在会上把宗藩的帐目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在座的没人说得过他。这两颗钉子,得有人去拔。”

赵世禄的脸色变了变:“王先生的意思是……”

王宣没回答。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拿起酒杯:“来,喝酒。今晚不谈正事,只喝酒。”

赵世禄举起杯,勉强笑了笑,一饮而尽。会同馆。夜已深。

海瑞回到下处,李忠端了饭来,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麵馒头,一碟咸菜。海瑞在礼部议了一天的事,中午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是真饿了。他坐下来,三口两口喝完了粥,又吃了半个馒头,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

饭后,他没有歇息,叫李忠掌灯,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著两份东西。一份是吕坤傍晚时分遣人送来的《宗藩策》。吕坤的策论不像海瑞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更多的用事实数据、具体执行策略来针对性的解决问题。他一条一条地写,从“限册籍”到“开四民之业”,从“严宫壼之禁”到“定妾媵之数”,条分缕析,步步为营。海瑞读得慢,读到“开四民之业”一条时,目光停了。

“庶出宗室之所以陷入困境,不是他们天生懒惰无能,而是法令把他们困住了。朝廷既不许他们读书做官,也不许他们经商种田。这样一来,一个人从头到脚的一套衣裳,不用绸缎皮料就做不出来;家里办一次婚事或丧事,不动用几十两银子就应付不过去。宗室人口越来越多,朝廷发的禄米却年年减少,哪里能让每个人都穿得起绸缎、办得起几十两银子的婚丧呢?穷到极点,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偷盗、抢劫、作奸犯科,都是迟早的事。这可不是小问题啊。”

海瑞將这一段看了两遍,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份是誊录的戚元佐《议处宗藩事宜疏》。戚元佐是嘉靖年间的官员,万历初年上了这道疏,当时海瑞还在南京閒居,不曾亲见,只听说过。今日特地从內阁抄本中寻了出来,细细研读。

戚元佐的主张比吕坤更远一步。他提出“限封爵”以止滥,更提出“听自便”,允许无力自养的庶出宗室“从四民之业”,愿做官的做官,愿种地的种地,愿经商的经商。他在疏中写道:“彼其心以为宗室也,而不得为农工商贾之为;以为士也,而不得充吏员。进退无路,俯仰无资,彼將何所底止哉?”

海瑞读到此处,搁下了笔,闭目沉思。

戚元佐的疏中说得分明:“夫法之弊也,非一日矣。欲骤变之,则骇听闻;欲遂置之,则坏国计。”

“骇听闻”——杨天民们怕的就是这个。祖制动不得,宗亲惹不得,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和禄米。

海瑞睁开眼,在纸上批了一行字:“戚元佐之疏,言之痛切。然嘉靖年间不行,万历年间能否行?非不能也,不为也。”写罢,又读了一遍吕坤的《宗藩策》,在“开四民之业”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硃笔圈。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李忠推门进来,见海瑞还在灯下,轻声道:“老爷,二更了,明日还要进衙呢。”

“知道了。”海瑞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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