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顺著嘴角淌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那道清俊的轮廓。
他將水囊递还给周平,抹了把嘴,问道:“徐泰那廝怎样了?各部伤亡清点了吗?”
周平摇了摇头,道:
“徐泰还好,只是力竭了。各部伤亡尚未清点出来。不过末將粗略瞧了瞧,各镇都有折损,博野军伤得最重,宋兵马使肩上还中了一箭,还好不碍事。秦州兵也折了不少,涇原兵还好。”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营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叛军营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如一片不祥的鬼火,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明日他们还会来。”
李岑寂低声道。
周平沉默了片刻,道:
“来便来。弟兄们今日拿了赏钱,又打了胜仗,士气正旺。再来,照样把他们打回去。”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望著远方,目光沉凝如渊。
夜风从长安方向灌下来,吹得寨墙上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面“李”字大纛虽被流矢射穿了几个洞,却依旧在夜风中高高飘扬,纹丝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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盩厔,行辕。
郑畋正伏在案前,就著烛光批阅文书。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有各镇报来的粮草消耗,有斥候探得的叛军动向,有天子从成都转来的詔旨,还有各路节度使措辞各异的书信。
孙储坐在下首,捧著一本册子,將今日核对的粮草数目一一念给他听。
“……武功存粮可供五千人一月之需,盩厔存粮可供万人三月,若各镇兵马继续东进追击黄巢,粮道须从凤翔经由武功转运,沿途需设三处中转……”
郑畋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提笔在文书上批几个字。
烛火跳了跳,將他清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几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场风痹留下的病根终究没能去尽。
可自从白日里收到程、仇、王、李四人的联名上书,得知他们已收復长安,他这精神头却愈发好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行辕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著是守门士卒的喝问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中军帐方向奔来。
听得有脚步匆匆,孙储住了口,抬头望向帐帘。
帐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一股冷风裹著一个满面烟尘的斥候扑了进来。
那斥候甲冑不整,背后插著的靠旗断了一面,脸上儘是血污与泥土的混合物,嘴唇乾裂,显是长途奔驰不曾歇息。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急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节帅!长安急报!”
郑畋心中一紧,忙接过信,拆开来看。
帐中安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孙储搁下手中的册子,目光落在那斥候满是尘土的脸上,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郑畋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便变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才放下信,右手捂住心口,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节帅!”
孙储霍然起身,快步抢上前去。
帐中侍立的几个牙兵、军吏也慌了神,有的去扶郑畋,有的衝出帐去喊医工。
孙储一把扶住郑畋的肩头,只见这位老相公面色灰败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眼中满是一种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愤怒的神色。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带著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楚。
说罢,他双目一闭,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侧旁栽了下去。
孙储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住,却觉怀中这具清瘦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节帅!节帅!”
孙储连唤数声,郑畋毫无反应,面色愈发灰败,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帐中一片忙乱。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將郑畋抬到榻上,又有人端了热汤来。
军医背著药箱跌跌撞撞地衝进帐来,扑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郑畋的鼻息,又把了脉,面色也是一变。
“如何?”
孙储急问道。
军医没有答话,只是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用温水化开,撬开郑畋的牙关灌了进去。
又取出一根银针,在郑畋的人中、內关两处各刺了一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畋喉中发出一声浊响,悠悠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孙储那张满是焦急的老脸映入眼帘,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却执拗:
“信……把信拿来。”
孙储连忙將案上那封急信取来,递到他手中。
郑畋接过信,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看罢,他將信放在枕边,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
帐中无人敢说话。
军医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亲兵们垂手立在帐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储坐在榻边,看著郑畋那张灰败的面孔,心中又酸又痛。
他跟隨郑畋多年,从未见过这位老相公如此失態。
“景藏。”
郑畋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下官在。”
孙储连忙应道。
“静之在信中说……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三镇入长安后纵兵劫掠,一夜之间军纪荡然。黄巢弃城东走,中途又杀了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三镇兵马溃散大半,被围在长安西郊。”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还说……他欲寻个由头將唐弘夫拿下以儆效尤,请老夫想想办法,应对风波。程宗楚与仇公遇与他合兵一处,尚能支撑,但叛军四面围营,粮草不继,求老夫速速发兵相救。”
孙储听罢,面色也是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又说了这一句,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在郿县时就说过,说唐弘夫纵兵劫掠,若不约束,后患无穷。他说要亲自去唐弘夫营中,將唐弘夫拿下,杀鸡儆猴。是老夫不许,是老夫说要以大局为重,是老夫说敲打敲打便够了。老夫自以为老成持重,自以为顾全大局,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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