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驃马似乎也嗅到了战场的血腥气,四蹄刨地,打著响鼻,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徐泰!带上牙兵,隨我来!”
徐泰轰然应诺,领著百余牙兵紧跟在李岑寂身后。
一行人策马沿著营中甬道朝东面疾驰,马蹄声急促如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赶到东面时,寨墙已被撞开了一道三五米宽的口子。
七八个叛军刀盾手从那缺口中蜂拥而入,手中横刀左右劈砍,守在缺口处的几名涇原兵猝不及防,被砍翻在地。
李岑寂大喝一声,黄驃马如一道黄光般撞入敌群。
马槊横扫,当先两个叛军被扫飞出去,撞在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徐泰领著牙兵紧隨其后,刀枪並举,將那七八个突入缺口的叛军尽数砍翻。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马槊交给牙兵,自己抄起一面盾牌,大步走到缺口处,厉声道:
“搬木头来!堵上!”
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搬来粗木、拒马,將缺口重新堵住。
李岑寂亲自站在缺口后面,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但凡有叛军试图从缺口钻进来,便是一刀劈翻。
他守在缺口处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刀口卷了刃,盾面被砍得坑坑洼洼,浑身甲冑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叛军的这一波攻势终於被压了下去。
缺口堵住了,寨墙重新稳固,守军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可李岑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南面又传来了告急的號角声。
“留后!南面寨墙被撞开了一道口子,仇帅请留后速去支援!”
一个传令兵策马狂奔而来,满脸烟尘,声音都变了调。
李岑寂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著徐泰和牙兵又朝南面驰去。
南面的情形比东面更加危急。
仇公遇的秦州兵本就兵力不足,分守南面寨墙的不过千余人。
叛军在这里投入了不下三千人,轮番猛攻,寨墙已经被撞开了两处缺口。
叛军从缺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入,秦州兵节节后退,眼看便要溃散。
仇公遇亲自领著一队牙兵堵在第二道缺口处,手中横刀已卷了刃,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著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著牙一刀一刀地劈出去。
“仇帅!李留后到了!”
仇公遇回头一看,只见李岑寂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身后百余牙兵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群。
马槊翻飞间,三四个叛军被挑飞出去。
徐泰领著牙兵们紧隨其后,刀光霍霍,將涌进缺口的叛军杀得节节后退。
李岑寂衝杀了一阵,见缺口处的叛军已被肃清,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仇公遇面前。
他看了一眼仇公遇左臂上的伤口,眉头一皱,道:
“仇帅,您受伤了,先退下去裹伤,这里交给某。”
仇公遇摇了摇头,道:
“不碍事,皮肉伤。”
“仇帅!”
李岑寂的声音高了几分,
“您是秦州军的主心骨,若是您倒下了,这南面谁来坐镇?这里交给我,您先去歇一歇,包扎好了再回来。”
仇公遇看了他一眼,终於点了点头,將横刀交给身旁的亲兵,退到了后阵。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往缺口处搬运木石、重新加固寨墙的秦州兵。
这些士卒士气虽还未崩溃,却也已疲惫不堪,不少人脸上带著惊恐之色。
他登上寨墙,站在最高处,高声喊道:
“秦州的弟兄们!某是凤翔李岑寂!今日某与你们同守此墙,叛军便是再多,也休想从某面前过去一步!”
秦州兵们抬头望去,只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留后站在寨墙之上,手中横刀映著日光,甲冑上的血污在阳光下泛著暗红。
“弟兄们,站稳了!咱们身后便是大营,丟了这堵墙,谁都活不了!”
他这一番话,如一把火丟进了乾柴堆里。
有人高喊了一声“李留后说得对”,便带头朝缺口处涌去。
更多的人跟了上来,搬木头的搬木头,垒土的垒土,不过小半个时辰,两处缺口便重新堵上了。
叛军的又一波攻势被打了回去,寨墙下又多了百余具尸首。
可叛军並不打算给唐军喘息的机会。
东面、南面的攻势刚刚减弱,北面又响起了报急的號角。
李岑寂只好再度前往支援。
这一日,叛军从清晨攻到傍晚,前后发起了不下十波攻势。
东面、南面、北面,三面齐攻,三四万人轮番交替,不给唐军丝毫喘息之机。
寨墙被撞开了七八处缺口,又被唐军一一堵上。
寨柵被砸得千疮百孔,士卒们便用粗木、拒马、甚至用装土的麻袋去填。
每一次缺口被撕开,李岑寂便出现在哪里。
每一次阵线濒临崩溃,他便带著牙兵杀到。
横刀换了五柄,每一柄都卷了刃。
盾牌碎了不下十面,每一面都被砍得面目全非。
程宗楚在望台上望著那道在东、南、北三面之间来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好久,忽然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帅,你说这小子是人还是铁打的?”
仇公遇也望著那道身影,同样惊嘆道:
“老夫怎知?怕是当年的『陌刀將』李嗣业也不如他这般吧?”
程宗楚摇了摇头,嘆道: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莫不是大唐真来了个楚霸王?”
仇公遇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尸横遍野的寨墙。
暮色终於降临。
叛军的最后一波攻势被击退后,营外响起了鸣金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穿透了暮色,传遍了整个战场。
叛军士卒如退潮般朝营外涌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刃、碎裂的盾牌,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浓重血腥气。
李岑寂站在北面寨墙的最高处,拄著刀,望著叛军退去的方向。
他的腿有些发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不敢坐下,他怕一坐下便再也站不起来。
周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著一只水囊,递给李岑寂,哑著嗓子道:
“留后,喝口水。”
李岑寂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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