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宗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郑相公,这是好事啊!河中乃关中咽喉,王重荣若真能重归朝廷,等於是在黄巢背后钉了一颗钉子!咱们从西面进兵,他从东面策应,两面夹击,何愁不能收復长安?”
他话音未落,旁侧便传来一声冷笑。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
这位鬚髮花白的老將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道:
“程帅这话说得轻巧。王重荣是什么人,程帅难道不知?去岁黄巢西抵潼关,朝廷调他入援,他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破了潼关,他却是头一批上表称臣的。如今才过了几日,便又说要重归朝廷?这等反覆无常之人,今日能叛黄巢,明日便能叛朝廷。程帅要替他做前驱,老夫却是要再瞧瞧的。指不定我等这里才刚举兵杀奔长安,他那边便再度归顺黄巢,届时双方人马合兵一处,齐齐来攻我等。”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程宗楚面色一僵,正要反驳,秦州经略使仇公遇已抢先开了口。
“唐节帅说得是。”
仇公遇冷声道:
“王重荣那廝,某打过交道。当年他在做兵马使时,便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他今日杀黄巢使者,未必是真心归顺朝廷,只怕是嫌黄巢相逼太甚罢了。”
程宗楚面色涨红,拍案道:
“仇帅这话好没道理!王重荣便是再反覆,他此刻杀了黄巢使者是实打实的!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也是实打实的!他写信来求援,难道朝廷眼睁睁看著黄巢將他灭了不成?他河中若是丟了,黄巢在东面便没了后顾之忧,届时倾巢而出西攻关中,咱们拿什么抵挡?”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却叫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帅所言,確是实情。河中若失,黄巢便无东顾之忧。从这个道理上讲,王重荣不能倒。”
眾人纷纷点头。李孝昌话锋一转:
“只是唐节帅与仇帅的顾虑,也不无道理。王重荣此人,不可全信。他求援,咱们不能不应,却也不能倾力去应。依某之见,可遣一支偏师东进,做出策应的架势,却不必真与黄巢主力交锋。只要让王重荣觉得朝廷没有弃他,他便会死守河中。黄巢两面受敌,迟早要露出破绽。”
这番话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却也拿不出一个真正的主意来。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和稀泥的本事实是一流。
程宗楚听罢,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唐弘夫与仇公遇对视一眼,也都默然。
拓跋思恭这唯一一个番將老神在在的坐壁上观,半句话也无。
见上首处几位节度使爭论不休,拿不出一个结论,下方一眾將校自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出言插话。
郑畋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著表態,而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见到他有动静,堂上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眾节度使表態归表態,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这位坐在上首的老相公。
郑畋放下茶盏,环视一周,故作诧异地问道:
“诸君畅所欲言便是,看老夫作甚?可还有哪位腹中有言?不必拘泥於官职位阶,只管直说便是,集思广益、三人成眾嘛!”
饶是如此,台下依旧无人出声,毕竟能考虑到的方案皆已被几位节帅说过了,旁人也无甚更好的主意。
郑畋见状,於是偏过头来,看向身侧拄刀而立的青年,问道:
“静之,你做何看法?”
李岑寂这会儿突兀被点名,也有些措手不及,仿佛直接回到了昔年尚在学校时的日子——上课点名抽查回答问题。
不过他到底不是曾经的学生了,这对知晓龙尾陂之战的他来说,相当於明牌考试。
李岑寂稍稍往前走了一步,答道:
“回稟节帅,末將更倾向於程帅的看法。”
程宗楚那番话,在座诸將大多觉得过於冒进,便是他自己涇原镇的將校,私下里也未必全然赞同。
如今见这个被郑畋唤到身边的年轻都校竟开口附和,不由都拿眼去瞧他。
程宗楚更是哈哈一笑,抚掌道:
“好!李都校,老夫便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唐弘夫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郑畋。
郑畋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著茶盏,淡淡道:
“哦?你且说说,为何更倾向於程帅的看法?”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诸位节帅,末將位卑言轻,本不该僭越多言。只是郑公有命,末將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眾人,缓缓开口道:
“方才唐节帅与仇帅所言,末將深以为然。王重荣此人,確是反覆无常之辈,不可全信。这一点,末將与二位节帅看法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唐弘夫与仇公遇面上的神色稍霽。
程宗楚却是一怔,方才这小子还说倾向自己的看法,怎地转头便去捧唐弘夫的臭脚?
“只是,末將以为王重荣此人反覆与否,眼下並非最要紧之事。最要紧的,是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一路人马,是黄巢从关中分出来的兵力。不管王重荣是真心归顺也好,假意逢迎也罢,他替朝廷牵制住了黄巢的一部分兵力,这是实实在在的。倘若朝廷此时按兵不动,任由黄巢先灭了王重荣,那等黄巢腾出手来全力西向之时,凤翔所承受的压力,便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目光从上首几位节度使面上扫过,最后又落在郑畋身上,继续说了下去。
“但程帅所言『发兵策应』,末將以为,也不必急於一时。王重荣此人既然反覆无常,朝廷何必为他火中取栗?他要朝廷发兵,朝廷可以应,却不一定要真的去打。末將倒有一策,或许比直接东进策应更为稳妥。”
郑畋目光微闪,面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抚须道:
“你且说来听听。”
李岑寂抱拳道:
“节帅可还记得,天子詔书中,曾授节帅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
郑畋点了点头。
那道詔书与李岑寂的升职詔书同时下来,乃是正月里天子在兴元府所颁。
授郑畋为光禄大夫、行尚书右僕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兵部尚书,依旧充凤翔陇右节度使,並加“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衔,总领京西诸道兵马,主持收復长安事宜。
只是这“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头虽响亮,郑畋却一直不曾真正竖起大旗。
一来,他大病初癒,元气未復,精力和身体都难以支撑高强度的行军打仗。
二来,关中溃兵尚未收拢、整训完毕。
三来,这年头藩镇骄横惯了,谁肯真箇听人调遣?郑畋是何等聪明之人,深知自己虽有都统之名,却无都统之实。强要號令诸道,反倒惹人耻笑。因此这道詔书到了凤翔之后,他只是私下联络了几位节帅,以“共商討贼大计”的名义聚拢人心,从未真正竖起过都统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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