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也是大喜过望,连日来悬著的一颗心,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连忙趋步上前,至床榻前三步远处便躬身拜倒,口中道:

“郑公甦醒,实乃凤翔闔城军民之幸!末將恭贺郑公贵体渐愈!”

郑畋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枯瘦的手掌从锦被上抬起,吃力地向前伸了伸,作势要去搀他。

那手臂颤颤巍巍的,指尖还带著病后的苍白,显然是元气未復,使不上什么气力。

李岑寂哪敢真让他费劲来扶?

连忙顺势直起腰来,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榻旁,目光在郑畋面上扫了一过。

见老节帅虽然清瘦了许多,面上却已有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清亮有神,不似那日昏迷时那般骇人,心中愈发安定了几分。

郑畋收回手,靠在软枕上,微微喘了口气,方才那一番动作虽只是抬了抬手,却也耗了他些许气力。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他穿著一件汗湿的短褐,额角还掛著细密的汗珠,显是方才正在习武,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的,连衣裳都不曾换。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开口道:

“静之,那夜之事,老夫已听孙主簿与王司马说过了。”

他说话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还含著什么东西似的,吐字却已十分清晰,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你当机立断,斩杀黄巢来使,擒拿叛阉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令眾將吏幡然醒悟,不致铸成大错。这一桩桩、一件件,老夫都已尽知。”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那双老眼之中,竟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许,带上了几分鏗鏘之意: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静之,你不愧是宗室子弟,不愧是我大唐的臣子!”

李岑寂听他说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十个字,心中也是一热。

这十个字出自太宗文皇帝的《赐萧瑀》诗,乃是当年太宗感念萧瑀在危难之际忠心不二而作。

郑畋以此诗相赠,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他连忙躬身,口中连道:

“不敢当郑公如此讚誉。”

郑畋摆了摆手,道:

“不必过谦。老夫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忠奸贤愚,自问还分得清。你那一夜的作为,换了旁人,未必有那个胆量,也未必有那个决断。”

“老夫当日从北衙禁军中调你过来,便看出你与寻常那些勛戚子弟不同。”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微微上移,似在回忆什么,

“那些人,多是靠著祖宗的荫庇,混个一官半职,平日里斗鸡走狗、呼朋引类是一把好手,真要上阵杀敌、临危决断,便个个缩了脖子。你不同。”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李岑寂身上,笑意愈深:

“你不光有胆色,还沉得住气。你能审时度势,先以一曲《破阵乐》激盪人心,再骤然发难,一击致命。这便不只是勇,更是谋了。”

李岑寂被这一番夸讚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再谦逊几句,郑畋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静之,老夫问你,你可曾读过书?”

这话问得突然,李岑寂不由一怔。

郑畋问完这话,自己倒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自嘲道:

“老夫这话问得多余了。你是宗室子弟,家中世代簪缨,怎会不曾读过书?倒是老夫病糊涂了。”

李岑寂虽不明白郑畋忽然问这话究竟是何用意,但既然问到了,他便如实答道:

“回郑公的话,末將確实读过些书。幼时家中延请塾师,教过《论语》《孝经》,后来自己又翻过些《左传》《史记》之类的史书。至於兵书,《六韜》《三略》《孙子》《吴子》,也都略略涉猎过一些,只是不敢说精通。”

他这话说得保守,其实原主虽是个武官,但到底是宗室子弟,家中藏书甚丰,自幼耳濡目染,经史子集都有涉猎。

只不过原主继承父志,意在从军,於文事上並不曾下过苦功罢了。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又问道:

“可有过名师指点?”

这一回,李岑寂心中隱约有些明白了。

他念头急转,口中却毫不迟疑地答道:

“回郑公,不曾有过。末將幼时只是上过几年私塾,后来便是在族学中跟著叔伯兄弟们一同读书,再后来入了禁军,便更少碰书本了。族中虽有些藏书,末將也只是自己胡乱翻翻,並无师长指点。”

郑畋听了这话,眼中那点光亮愈发明显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静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李岑寂忙道:

“郑公请讲。”

郑畋看著他,神色郑重起来,缓缓说道:

“老夫虽说如今被外放做了这节度使,到底也是进士出身,当年在朝中,也曾知贡举,主持过礼部试,门生故吏,也算不少。如今老夫年过半百,这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膝下虽有子侄,却都不在身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和缓:

“你若不嫌弃老夫才疏学浅,老夫便收你做个弟子,將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李岑寂心头猛地一跳。

收他为徒?

郑畋是什么人?

滎阳郑氏子弟,进士出身,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

论学问,论阅歷,论人脉,哪一样不是顶天的?

更要紧的是,在这唐末乱世,能有一个郑畋这样的师父,那便等於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將来无论是要兵要粮,还是要在朝中周旋,有这层师徒名分在,不知要省去多少气力。

这样的好事,他怎么可能嫌弃?

李岑寂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承蒙郑公不弃,末將愿执弟子之礼,侍奉左右!”

郑畋见他这般爽利,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孙储与王俶,道:

“孙主簿,王司马,你二位也听见了。静之这孩子,老夫便收下了。”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笑容来。

孙储抚须笑道: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静之忠勇可嘉,又谦逊好学,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王俶也点头道:

“正是。郑公这一身学问,若是无人传承,委实可惜。如今有了静之,也算是有了衣钵传人,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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