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枪法,乃是原主自幼习练的家传武艺。
若论招式,算不得什么不传之秘,无非是军中最常见的那几路——拦、拿、扎、崩、挑、拨,翻来覆去便是这些。
可李岑寂使出来,却別有一股凌厉之势,每一枪刺出都带著一往无前的狠劲,仿佛面前真有一个披甲的敌將,要被他这一枪搠个透心凉。
待一套枪法使完,李岑寂收枪而立,长吐一口浊气,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周遭禁军又是一阵轰然叫好。
“都尉好枪法!”
“这一手,便是放到诸镇边军里头,也是一等一的!”
李岑寂接过一个士卒递来的粗布巾帕,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少拍马屁。你们这些廝,嘴上抹了蜜似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眾人鬨笑。
李岑寂將巾帕搭在肩头,走到廊下,在赵顺旁边一屁股坐下。
晨风拂过,吹得他汗湿的衣衫微微发凉,倒也舒爽。
他闭上眼,感受著方才那一番习武过后体內涌动的气血,心中暗暗称奇。
这几日他渐渐发现了一桩怪事。
原主这具身体,自幼习武,底子是打得极好的。
只是到了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气力增长便已到了瓶颈,再难寸进。
这在武人之中本是常事:
人的筋骨气血,总有极限,到了那个份上,能维持住便算不错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是千难万难。
可李岑寂却分明感觉到,自从他占据了这具躯体,那股子气力竟在潜移默化地往上涨。
起初他还不曾察觉。
只是前日习武时,一枪刺出,竟將演武场上的箭垛戳了个对穿。
他当时还愣了愣,依著原主的记忆,这一枪的力道,顶多入垛三分,断不至於这般凌厉。
昨日他又试了一回,拎起府中一块石锁,那是原主从前只能提起走不上十七八步便要放下的分量,他昨日竟提著走了二十余步,方才觉得手臂酸麻。
虽然这增长的幅度並不大,日积月累下来也不过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罢了,可对於一个武人而言,这已是足以欣喜若狂的机缘了。
这些事,他自然不可能与任何人说,只能藏在心里,自己偷著乐。
歇了片刻,李岑寂又站起身来,从士卒手中接过长枪,打算再练一回。
正此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僕役小跑著过来,气喘吁吁,到了李岑寂跟前,躬身便拜,急急道:
“李都尉!孙主簿与王司马,请您速去节帅臥房一趟!”
李岑寂手中长枪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节帅臥房?
郑公?
他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郑公病情加重了?
这几日郑畋一直臥病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虽有大夫日日诊治,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起色。
孙储与王俶虽担起了政务,可每日早晚都要去榻前探视一回,回来时面色都不甚好看。
如今忽然遣人来唤他,还说是去臥房......
李岑寂不敢耽搁,將长枪往赵顺怀中一掷,道:
“接著!”
说罢也顾不得换衣裳,就穿著那件汗湿的短褐,迈开大步便往郑畋臥房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
若郑公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凤翔城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届时两镇离心,黄巢再趁势来攻,那可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可按照歷史脉络来看,郑公的大限应当不在此时啊!
他越想越是心焦,脚下愈发快了,转过几道迴廊,穿过一处月门,便到了郑畋臥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口站著两个值守的禁军,见李岑寂匆匆赶来,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顾不得理会,径直走到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手刚搭上门扉,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李岑寂一愣。
那笑声虽然虚弱沙哑,却分明带著几分欣慰与放鬆。
他心中疑惑,手上却不曾停,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汤气味扑面而来,夹杂著安息香的味道,暖烘烘的。
屋內陈设一如往日。
靠墙一张紫檀木大床,帐幔半掩。
床边一张小几,上面摆著几只药碗,还有些许蜜饯果脯。
窗欞半开,透进来几缕晨光,將屋中照得亮堂堂的。
而那张大床之上,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半靠著软枕,坐在那里。
他手中端著一只青瓷药碗,正一口一口地喝著汤药。
那双手虽还有些微微发颤,却已能稳稳噹噹地將碗端住了。
喝了一口,又伸手从小几上拈了一枚蜜饯放入口中,压一压那药汁的苦味。
正是郑畋。
床边站著两个人,左边是孙储,右边是王俶。
二人脸上堆满了笑意,眼角眉梢儘是如释重负的轻鬆之色,一扫这几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孙储更是笑得花白鬍鬚一翘一翘的,眼眶还有些泛红,显是方才激动过。
听见门扉响动,三人齐齐朝门口望来。
郑畋放下手中药碗,看清了门口站著的是李岑寂。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颧骨微微凸出,这几日臥病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还算丰润的面颊也凹陷了些许。
可那一双眼睛,却已恢復了神采,不再像那日昏迷时那般浑浊涣散,而是炯炯有神,透著几分久经宦海的老辣与睿智。
他看见李岑寂那副汗湿短褐、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带著几分虚弱、却又满是慈和的笑容。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木料一般,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
“静之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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