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坐在椅上,手中端著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裊裊。

方才守门兵卒来报,说李都尉带了二十个劲装禁军要进府赴宴,彭敬柔略一思忖,便挥手令那兵卒放行。

兵卒得了吩咐,转身回去復命,偏房之中復又安静下来。

彭敬柔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正待饮上一口,忽听得身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接著便是一阵轻微脚步声自屏风后传出,不疾不徐,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倒像主人家閒庭信步一般。

彭敬柔眉头微皱,却未回头,只將茶盏復又搁回桌上。

屏风后转出一人。这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生得平平无奇,说丑不丑,说俊不俊,扔进人堆里便寻不著的那一种。

偏生他身上穿一件华贵锦袍,料子是上等蜀锦,绣著团花图案,在烛光下泛著柔和光泽,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头上束一顶玉冠,腰间系镶玉革带,足蹬乌皮靴,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倒像要赴什么隆重庆典一般。

此人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显是方才沐浴过,发间犹有潮意,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走出来,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也不向彭敬柔行礼,亦不打声招呼,径直走到桌旁搬了把椅子,便大剌剌地在彭敬柔身侧坐下。

那姿態神情,仿佛这屋子是他的一般,倒把主人彭敬柔衬得像个陪客。

彭敬柔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自打入宫做了內侍,又在各地监军多年,虽是个阉人,可在地方上,便是节度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彭公”,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无礼?

何况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生徒,仗著投了黄巢,方得了这使者的差事,竟敢如此放肆。

可这丝不悦只在彭敬柔眼中闪了一闪,便被他强压下去。

他面上堆起笑意,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仿佛对那人的无礼毫不在意。

那使者却浑然不觉,抑或根本不曾在意,翘起二郎腿,斜睨著彭敬柔,开口便道:

“彭公,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请教。”

彭敬柔放下茶盏,笑道:“贵使请讲。”

那使者伸出一根手指,朝正堂方向指了指,道:

“方才那什么……都尉,带著二十个汉子进了府。彭公非但不拦,反倒大开方便之门,悉数放了进来。某倒要问问,这是何意?”

彭敬柔道:

“贵使有所不知,那人姓李名岑寂,是禁军果毅都尉,领著护卫郑畋的差事。带的那二十人,皆是他的部下。他说是带弟兄们出来松泛松泛,吃顿好的。某若不允,倒显得我这个监军小气了。”

那使者冷笑一声,道:

“松泛松泛?吃顿好的?彭公,你信这话?”

彭敬柔笑容不变,道:

“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他们不过二十个人,又未披甲,又无长兵,纵使每人腰间藏柄短刀,又能翻起什么浪来?某这府中,却有百多个披甲镇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真要闹將起来,那二十人还不够我这些镇兵塞牙缝的。”

那使者听了,面色稍霽,却仍有些不放心,又道:

“彭公,非是某不信你。只是你且想想,郑畋上午才中风昏迷,你下午便大宴將吏,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那什么李……李岑寂,他若是起了疑心——”

彭敬柔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贵使放心。他起疑心,那是一定的。”

那使者一愣,道:

“你既知他起疑心,还放他带二十人进来?”

彭敬柔笑了笑,道:

“他起疑心,疑的是什么?无非是疑我彭敬柔要趁郑畋病重,夺了兵权,自己当家做主罢了。这等事,在大唐也不是头一遭了。从前仇士良,如今田令孜,哪个不是如此?那些文官武將,见多了这勾当,自然会往这上头想。”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接著道:

“可他却不会想到,某要做的不是夺权,而是献城投降。更不会想到,贵使此刻便在某府中,只因贵使自进城起便未曾露面,直接被某接进监军府,旁人连见都不曾见过贵使,他又从何疑起?”

那使者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彭敬柔又道:

“贵使试想,若某今日不让他带人进来,他心中会作何想?他本就疑心某要夺权,某再拦著不让他的人进府,他岂非更加篤定?若是他一怒之下,迴转节帅府,领著那五百禁军固守府邸,再以郑畋名义向四方求援,那才真是麻烦了。”

他放下茶盏,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自嘲之色,道:

“说来说去,都怪前人砍树,后人遭殃。仇士良当年专权乱政,把持朝堂,嚇得那些文官武將见著监军,便如见著仇人一般。如今田令孜更甚,连天子都成了他掌中傀儡。这些前车之鑑摆在那里,那些將校怎能不心生警惕?某彭敬柔什么都没做,倒先替他们背了黑锅,想想也是冤枉。”

使者听到这里,脸上狐疑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

彭敬柔见他神色鬆动,便又接著道:

“某让他带了人进来,他反倒会觉得某坦坦荡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要防著某,某便由著他防,左右不过是二十个未曾披甲的兵卒罢了,在某这府中,能翻出什么浪来?待会儿宴席之上,某將归顺之意与诸位將吏说明,只要李昌言等人点了头,他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还能拗得过这些镇將不成?”

使者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道:

“彭公想得周全,是某多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仍带著几分倨傲,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彭敬柔见他不再纠缠,心中暗暗鬆了口气,面上笑意更浓,道:

“使者不必客气。你我皆是为了陛下的基业,为了凤翔的百姓,自当同心协力才是。”

他说到“陛下”二字时,心中一阵腻味,可脸上却笑得真诚,仿佛那黄巢真是他心悦诚服的主子一般。

那黄巢使者听了这话,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意,端起桌上的茶盏,学著彭敬柔的样子呷了一口,道:

“彭公放心,待我回去稟明陛下,彭公首倡归义之功,陛下必定重重有赏。”

彭敬柔连忙拱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贵使美言。”

两人正说著,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之声,像是又有什么人到了。

彭敬柔侧耳听了听,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那使者道:

“贵使且在此稍坐,待我先去正堂招呼客人。待眾將吏到齐了,我再使人来请贵使。”

使者点了点头,也不起身,只摆了摆手,道:

“彭公自去忙罢。”

彭敬柔见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却也不好发作。

眼中阴翳停留了一瞬,便被那副和善的笑容取代了。

他迈步走进正堂,朝在座的將吏们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將军久等了,老夫方才处理了些琐事,怠慢了怠慢了。来人啊,给诸位將军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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