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老僕便笑眯眯地挪步到古槐下,衝著陆川招手道:“川儿,快去,夫子在书斋里温了茶,正念叨你呢,准是瞧上你那几句好词了。”

陆川谦逊地谢过,整了整青布衫,不紧不慢地步入书斋。

屋內檀香微动,他躬身下拜,执礼甚恭:“学生陆川,拜见夫子。”

赵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案几上那张录了诗的纸尚未收起。

他抬眼打量著陆川,语气虽淡,却藏著一丝温度:“方才你家长辈在此,夸你还能出口成章。”

陆川心头微动,暗道叔公这快嘴倒真是让他躲不过这遭考校,遂再次欠身道:“回夫子,学生那是烈日下的一时痴想。见那雀鸟掠金,感念农耕不易,才胡乱拼凑了几句。本是村野间的俗语,难登大雅之堂,怕是污了夫子的清听。”

赵夫子微微頷首,对这种不恃才傲物的沉稳劲儿暗自点头,抬手示意道:“无妨。老夫教的是文章,看的却是风骨。你且將那原句,再为老夫诵一遍。”

陆川敛容正色,闭目瞬息,仿佛那滚烫的日光与满场的稻香再次扑面而来,隨即清晰平稳地念道:

“赤日如熔炉,百穀炼真金。莫道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赵夫子待余音落定,才缓缓开口,字句鏗鏘有力:

“此诗之妙,首先在於这『气象』二字。常人写农事,多是低头看土,嘆那汗滴禾下之艰。你却能抬头看天,將烈日化作『熔炉』,將穀粒喻为『真金』。这一『炼』字用得极狠,也极准,把这稼穡背后的造化玄机写活了。若无这一份俯瞰大地的胸襟,断写不出这般硬气的句子。”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深邃:“其二,贵在『悟性』。『莫道农人苦』,此言一出,意境全开。你没落入那等悲秋悯农的俗套,而是从这满目焦渴中看出了万物生发的道理。最后那句『满目皆乾坤』,不仅是说那穀子长得好,更是说你心里装下了这大地的道。这等立意,已然跳脱了寻常童生那点伤春悲秋的小家子气。”

陆川凝神静听,只觉夫子每一句都直指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志向。

赵夫子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严谨:“当然,若论诗律,『熔炉』对『真金』,虽意象宏阔,但平仄调配上尚显生涩,转合处略有斧凿之痕。这便是『骨架』虽硬,『气血』尚未充盈之故。不过,诗贵在神,你这股子神采,足以掩去这些微瑕。”

最后,赵夫子收起那张纸,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尔能从泥土里刨出诗意,这是天赐的灵慧。但要记住,作诗如种药,一曰『根深』,意境要扎在实处;二曰『干直』,气骨要不屈不挠;三曰『叶茂』,词藻要生机灵动。多读汉魏之风,少沾那等软绵绵的粉脂气。假以时日,你这支笔,必能写出真正惊风雨的文章。”

这一番点评,既有称讚,也有点拨。

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澈而坚定:“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不负这烈日熔炉之炼,亦不负夫子提点之恩。”

夏收假期结束,清阳学塾的蒙学生活掀开了新的篇章。

赵夫子在课业上不再满足於单纯的背诵与属对,开始引导学子们尝试一种更具灵性的笔头功夫——“隨笔小札”。

赵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一支细细的羊毫,缓声教导:

“所谓小札,便是將尔等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化作三五成群的短句。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与『顺』。譬如,尔等可记『午后蝉鸣,树影婆娑,心神不寧』;亦可记『归家见母缝衣,灯火摇曳,感其辛劳』。字句之间,需如溪水流淌,前因后果、起承转合,皆要清清楚楚。”

为了让这群半大的孩童学会遣词造句,赵夫子定下了规矩:每隔三日,需上交一篇百字左右的小札。

批改时,赵夫子的硃砂笔落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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