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的秧苗才在晚风中透出新绿,陆家村的农忙假便已到了尾声。
启程这天,天色一片深蓝。
六叔公和陆守业早早起了身,虽然嘴上催著快些,手下的动作却轻得怕惊扰了少年的清梦。
陆守业仔细检查了牛车的每一个部件,给那头老青牛餵了掺了精的草料。
牛车上,除了陆川的书笈和衣物,还稳噹噹地放著两个用新柳条编的笸箩。
笸箩里面整齐码放著陆川这几日从深山里起出的“野天麻”,以及一罐村民们从老槐树顶採下的槐花蜜。
“天麻能平肝熄风,槐花蜜能润燥。”陆川看著这两样东西,轻声对父亲说,“夫子整日伏案,最是耗神,送这个比送金银更合他的心意。”
陆守业憨厚地笑笑,一甩鞭子,牛车在清脆的铃声中缓缓驶出了村口。
抵达清阳学塾时。
六叔公和陆守业提著笸箩,先去门房寻了老僕。
六叔公让陆川先回寢房整理,自己则在书斋外的影壁后候著。
等到赵夫子推窗换气时,六叔公才拿出一副在乡下待客最隆重的礼数,隔著花窗恭敬道:“夫子,家里农忙紧,给川儿耽搁了几日。这些是山里的野货,算不得值钱,只求给夫子清清嗓子。”
赵夫子本不喜俗物,但瞧见那野天麻上还带著新鲜的泥土气息,又闻到那股子纯正的槐花清香,眼神不由柔和了几分。
赵夫子目光扫过笸箩里那几株带著泥土清香的野天麻,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这份心意老夫领了。那后山的药圃,如今情形具体如何?那些半夏可还適应这乡下的土性?”
六叔公连忙向前凑了半步,神色郑重地匯报起来:“回夫子的话,一直按著书里找的那些法子精心伺候著。浇水、遮阴、除草,半点都不敢怠慢。大体上瞧著都极壮实,叶片也肥厚。就是……唉,中途那几日暑气实在太毒,有几株苗子不知是染了根腐还是底子薄,没能缓过来,蔫了一小片,实在是可惜得紧。”
说到此处,六叔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心疼,隨即又趁此机会,替村里的药农们提出了几个扎根在地里的困惑。
比如偶尔见药叶发黄打卷该如何应对;眼看秋露要重了,是否需多铺些乾草防潮保墒;还有不同节气里,这些药材最容易遭哪些虫害,该如何提前防备。
赵夫子耐心听完,並没觉得这些农事琐碎,反而让他稍候,转身从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书架上,熟练地取出一本厚重的《神农本草经》注释本。
他走到窗前,就著明亮的晨光,手指逐行划过,仔细查阅著。
片刻后,他结合自己早年游歷时的见闻,一一为陆德寿解惑,言语深入浅出,直指要害。
“药草与五穀不同,需『三分靠种,七分靠养』。若见叶卷,可用草木灰兑水清喷以去火毒;秋露渐重时,確实要勤换垫草,莫让寒气伤了根脉。”赵夫子讲得细致,六叔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如获至宝一般,心中对这位夫子的渊博学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读书人果然是连土里的门道都能看破。
正事谈罢,六叔公脸上那股子自豪劲儿再也压不住了,他嘿嘿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稀罕事儿似的,说道:“夫子,还有遭趣事。这次归家赶上『双抢』,川儿这孩子非要去晒穀场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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