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学生近日研读《农政全书》卷二十六,见其中详尽记载了半夏、茯苓等药草的培植之法。”

“学生联想到咱们青阳县,尤其是陆家村后山那片地势,山林阴翳,湿气瀰漫,正与书中记载的药草生机不谋而合。学生结合两书所记,草擬了一份荒山改制的条陈,请夫子斧正。”

赵夫子放下手中的剪子,接过笔记。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只是在书堆里读出了些许感悟,想藉此討教。

陆川见夫子翻阅,並没有急著邀功,而是先引导夫子看向陆家村的资源稟赋。

“夫子请看,陆家村背靠丘陵,荒坡极多,土质虽不宜五穀,却因野漆树成林,常年阴湿。”

“在寻常农人眼里,这是『弃地』;但在《农政全书》所载的药理眼中,这却是天然的避光柵栏。水田虽贵,但需耗费大量人力与赋税,反观荒坡,只需微薄的投入,便能从自然中掠夺產出。”

赵夫子微微頷首,他名下亦有田產,深知水田虽稳,但產出比极低,且极易受天灾影响。

陆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夫子神色的细微变化,立刻切入正题。

“夫子,学生曾於《江汉杂书》中见得几处关於前朝药市的价格记载,便试著按书中所记的『亩產损耗』,在草纸上核算了一番。”

他指著笔记中一组组看似稚嫩、实则精確到骨子里的数字:

“半夏雏种每斤约六文,若利用现成的山林落叶为肥,除去开荒的人力成本,一亩地至多投入四百文。而按书中『格物』之法,若能保住七成成活,到了端阳节,即便以县城最低的市价三十文一斤收纳,一亩地的收益,也足足是水田种稻的三倍有余。”

陆川刻意模糊了现代精算模型中关於动態博弈的描述,全部归功於对《江汉杂书》和《农政全书》的深度挖掘。

“学生斗胆推演,若陆家村能將那百亩荒坡化为药田,不仅陆家能平掉旧帐,全村的丁税、束脩,乃至过冬的冬衣,都將在这帐目的盈余之中。”

“学生人微言轻,不知这推演是否太过异想天开,还请夫子以『格物』之理断之。”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这地利之用,亦有其不可违抗的法度。”

陆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句关於地理环境决定药植模式的阐述,他在心底反覆斟酌了许久。

它既包含了现代环境经济学的逻辑核心,又巧妙地披上了《大学》中“因物付物”的外衣。

赵夫子彻底沉默了。

他並非那种只会摇头晃脑、不通庶务的迂腐书生。作为一乡名士,他平日里经营田產、与往来商贾打交道,深知在这靠天吃饭的清阳县,农事的每一个环节都扣著生死,每一笔收益都连著血汗。

眼前这少年的一番剖析,引据经典虽只是那部《农政全书》,但其对柳塘村后山每一寸土质的把控、对药材生长周期的推演、以及对县城药市波动的敏锐觉察,逻辑链条之完整,数据对比之清晰,简直像是亲自在泥土里滚过几十年后的总结。

这完全超乎了赵夫子对一个十岁蒙童的认知极限。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力维持著夫子的端严。

他缓缓伸出手,再次接过陆川那份笔记,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余暉,一字一句地復读起来。

表格里清晰地列著半夏雏种在不同月份的买入成本、山林套种的遮阴比例、年均的產出盈余,甚至还有针对半夏腐烂病的石灰水土法预防建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