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一个乡下农户的孩子,八岁的年纪,能认全三、百、千,已属不易,竟然开始读四书了?
“哦?”赵夫子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既然读过《大学》,可能背诵首章?”
陆守业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冷汗,他根本不知道儿子在七叔公那里到底学到了什么地步,只能紧张地盯著。
陆川没有迟疑,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背得不算快,但字字清晰,断句精准。没有一丝磕绊,更没有寻常蒙童背书时那种摇头晃脑、死记硬背的腔调。
一口气背完首章,陆川停了下来,微微躬身。
赵夫子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明显的讶异。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破旧棉衣、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孩子。
“把东西收下吧。”
赵夫子转过头,对身后的老僕吩咐了一句。
陆守业愣了一下,足足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狂喜,连忙把手里那个攥得温热的蓝布包袱递了过去,手都在微微发抖。
赵夫子看著陆川,点了点头,语气破天荒地温和了半分。
“明日起,来前堂听课。”
赵夫子说完这句,双手负在身后,转身回了堂屋。
老僕走上前来,对还愣在原地的陆守业招了招手:“跟我来吧,去后院把名字登了,顺便认认住的学舍。”
陆守业如梦初醒,连声应著,拉著陆川跟在老僕身后,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了后院。
“束脩刚才夫子已经收了,算是过了明路。”老僕边走边交代,“但既然要住在学塾,规矩得说清楚。学塾里供饭,分三等,最便宜的一月四百文。若是不吃学塾的饭,每月的铺位和冬日的炭水钱,得交五十文。”
陆守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解开最外头那件旧袄的扣子,手伸进贴身的里衣,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全是一文一文的散钱。有顏色发黑的旧钱,有磨平了字的劣钱,还有几块碎得像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陆川静静地看著那包钱,目光微微一沉。
他认得这些钱。
昨天夜里,六叔公把族里几户当家的叫到了祠堂。
二叔陆守田拿了家里准备买盐的二十文;村东头的瞎眼阿婆摸出了三文钱;还有大伯陆有財,虽然之前闹过难看,但昨晚也黑著脸,往桌上扔了三十文钱。
陆守业笨拙地、仔细地数出四百文,双手递给老僕。
“老丈,俺们交下等的,四百文。”
老僕看了一眼那堆破旧的散钱,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收下了:“去最东边那间屋子找个空铺吧。”
父子俩推开了最东边那间学舍的门。
屋子很宽敞,是青砖砌的,里头有一铺长长的火炕。此时学童们都在前堂上课,屋里没人。
炕上已经铺了四五床被褥,面子都是细软的松江棉布,有一床甚至还压著绸缎的毯子,旁边的小几上,还摆著手炉和黄铜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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