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公,这么吵下去,等不到雨停,大家就得先动手。”
陆川指了指上方被香火燻黑的梁木,又指了指东厢房那块还算乾燥的高台,“所有粮食,按房头集中堆放。
我在这儿记帐,谁家拿来多少,是什么粮,带了什么傢伙,我都一笔一笔写清楚。
等雨退了,咱们照著这张纸领粮。谁要是这时候偷拿旁人的,纸上有数,祖宗有眼,全族共弃之。”
眾人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那些为了几枚铜钱能记仇一辈子的农人们,看著这个衣服湿透、脊樑笔直的小少年。
他手里那支炭笔,在这一刻比任何刀剑都有分量。
“对!川儿读过书,会算帐,大家信得过!”老陆头第一个响应。
七叔公在旁边看著陆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黑暗的祠堂里,一盏油灯被点亮。
陆川蹲在桌边,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
“陆大发家,陈麦一袋,麻袋口有个补丁,记下了。”
“陆三虎家,黄豆半缸,缺了个豁口,记下了。”
隨著陆川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和分量,原本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像是找到了定心丸。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巨响,“轰!”
祠堂的朱红大门猛地颤了一下,浑浊的水流顺著门缝流出来。只见大伯陆有財一家也仓皇逃进了祠堂,他怀里只抱著一个小布袋。
那是他贪心想等麦子全熟、结果被大水捲走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陆有財那双一向精於算计的眼珠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踉蹌著衝到东厢房,打眼一瞧,三房那几袋虽然泛著青色却实打实沉甸甸的麦子,正安稳地码在高台上。
再看陆川,一身泥浆却端坐在油灯旁,手里那支炭笔挥洒自如,成了全村人的定心丸。
那一瞬间,嫉妒、悔恨和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在啃噬著他。
“川儿……”陆有財慌张凑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晃了晃手里那个乾瘪的布袋子,“大伯家那地势你是知道的,那是头等的好田。”
“你给大伯记上,记上『精麦两石』,只是被大水衝散了,等雨停了我就去捞……”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村民们虽然大字不识,但谁也不傻,大水冲走的东西,哪还有捞回来的道理?
陆有財这是想借著乱局,等灾后分粮时让全族人填他的窟窿。
陆川头也没抬,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
“大伯,祖宗牌位就在后面供著。我这纸上记的是『现粮』,是为了保大家的命,不是为了平谁家的亏。”
“您这布袋里装的是两升陈米,我便记两升。多一粒,这帐就乱了;帐一乱,这规矩也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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