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临,第七峰上灯火渐次亮起。
青云小筑外,云雾被夜风吹得稀薄了些,露出山腰间一方不大不小的悬台。
悬台临崖而筑,外设栏槛,內陈灵木长案,四周悬著数盏青玉灯,灯火映在夜雾之中,像一粒粒浮在山间的暖光。
今日这里不设晚课,不谈经书。
只设一场小宴。
说是宴,其实也不过几案灵果,三两壶灵酒,再配上膳厨院新送来的几碟温得恰到好处的灵膳。规模不大,来的人也不多,可第七峰上下却没有一人敢將它当作寻常聚会看待。
因为今夜来的人,都是近来在云梦灵地一事上真正有资格说话的外门筑基。
而这场小宴的主人,明面上是谷向阳。
可真正忙前忙后,將一切都打点妥帖的,却是柳如烟。
她今夜穿得並不如何华贵,还是那一袭烟水色长裙,只是盘了发,点了痣。既不显得太过郑重,也不至於让人轻慢。
她正立在悬台入口处,亲自迎客。
“刘师兄。”
柳如烟抬手敛袖,含笑见礼。
“许久不见,师兄风采更胜往昔。前些日子听闻师兄新炼成一门水德神通,小妹原还想著,改日该上门討教一二。倒没想到,今日竟先在这里见著了。”
被唤作刘师兄的中年修士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柳师妹还是这般会说话。什么討教不討教,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不得你们第七峰如今风头正盛。”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不自觉往悬台里多看了一眼,语气看似轻鬆,眼神却藏不住探究。
风头正盛。
这四个字,近半月来,尤其是这几天,几乎已成了第七峰的代称。
先是突然开始大规模拆借仙功,后又有风声传出,说第七峰与那位自北宸死地归来的真传李望乡搭上了线。再之后,更是传出李望乡委託第七峰竞购灵地的事。
云梦大泽还未真正开盘,第七峰的名头,倒已先热了起来。
柳如烟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试探,只笑著將人往里引:
“师兄肯来,已是给了第七峰面子。至於风头盛不盛的,不过都是外头传得热闹,真落到竞购那一日,还得看各家手里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顾师兄听罢,面上客气,心里却不屑。
扮猪吃老虎,这一套玩的的是真明白,背地里这女人可是差人上了峰头警告了三次,要他出藉手中的仙功。
他也不再多说,只笑了一声,顺著她的引领入了座。
没过多久,又有两人前后踏上悬台。
一个出自第六峰,一个是庶务殿的执事,平日里在外门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柳如烟对他们的脾性显然早已摸得极透,迎来送往之间,话说得滴水不漏,笑意也始终停在恰到好处的地方。
她不提那极品灵地,也不提李望乡。
可偏偏每一句客套里,都像轻轻拨了一下那些人心头最在意的地方。
今日第七峰设宴,本就不是为了遮掩什么。
恰恰相反。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来看看,第七峰如今到底摆出了怎样的姿態。
悬台之上,谷向阳已经落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法袍,面色沉稳,言语不多,只在来客见礼时起身回礼,分寸比往日更见持重。若不知內情的人瞧见,怕真要以为第七峰已十拿九稳,连门主气象都提前养出来了。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小侍,自始至终几乎未发一言。
这小侍自然而然就是李望乡幻作的,宝镜对他状態的掩饰堪称完美,连带著各种幻术,使用起来都滴水不漏。这也算是意料之外好处。
这宴中气氛乍看平和,实则每一口茶、每一句寒暄,都带著试探。
“谷师兄这回好大的手笔。”一名筑基修士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道,“听说第七峰这次,连沃野、静水湾,烟波渡,这三处极品灵地都想一口吞下?”
柳如烟惯常笑口迎人。
“师兄说笑了。极品灵地,谁不想要?难不成只许旁人动心,便不许我第七峰也有几分念想?”
“念想?”另一人接过话头,眼里却带著打量,“我等也像有念想,奈何实力不济啊!”
柳如烟听到这里,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师兄这话,我倒不大懂了。灵地尚未开拍,仙功也未见底,怎么诸位便都先替我第七峰把输贏定下了?”
她说得轻轻巧巧,像在玩笑,可场间不少人的眼神却都隨之一变。
这女人果然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一点点往明面上捅。
就在这时,悬台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柳如烟抬眼望去,唇边笑意终於微微一敛。
来人一共三位。
为首那人身量高瘦,眉骨略深,穿一袭玄底金纹法袍,步子不快,神情也说不上倨傲,可偏偏就是有一种叫旁人难以忽视的压人气势。
其后两人一左一右隨行,虽未开口,气息却都凝练沉稳,显然也不是寻常筑基。
悬台上原本还算鬆弛的气氛,一下子便细细绷了起来。
有人认出了那为首之人,眼神顿时一凝。
第一峰,顾承嵐。
此人在外门名头极响,並不是因为修为最高,也不是因为出身最好,而是因为他做事一向太稳,稳得像块压在棋盘中心的石头。你明知他会走什么路,却就是阻止不了。
柳如烟上前半步,含笑见礼:
“顾师兄。”
顾承嵐也不失礼,微微頷首。
“柳师妹设宴,顾某若不来,倒像不给第七峰面子了。”
话是客气的,语气也平,可落在场间,谁都听得出里头並没有多少真正的暖意。
柳如烟却像没听出来一般,笑著將人往里引:
“师兄肯来,便已是抬爱。今夜不过是几个同门坐下来喝杯茶,谈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
顾承嵐闻言,目光淡淡扫过场间眾人,最后落在主位上的谷向阳身上,唇边终於泛起一丝极浅的笑。
“喝茶?”
“我还当,第七峰今日是要提前摆庆功宴。”
这句话一出,悬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连先前还端著茶盏、装作不在意的几个外门筑基,都不自觉把背挺直了些。
顾承嵐来得极直接,连半点试探都懒得铺。
谷向阳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道:
“灵地未定,谈什么庆功。顾师兄这话,抬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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