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落。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穿著一件比旁人略整齐些的驛卒衣服,脸盘方阔,肤色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跡。

一双眼睛看过来,不大,却透著股沉静的力道,像这陕北的黄土塬,平时沉默,底下却藏著沟壑。

他走到林凡面前,蹲下身。

一股混合著马汗、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还有口气?”汉子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说的是带著浓重陕北方言味道的官话。

林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汉子盯著他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不堪入目的窝棚和地上爬行的痕跡。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多问,解下掛在腰间的一个灰布口袋,从里面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麵饃。

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又小心揣回去。

他把那一小块饃递到林凡嘴边。

“嚼碎了,慢慢咽。”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平常事。

林凡几乎是凭藉著生物本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咬住了那块硬物。

粗礪的麩皮刮著口腔,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属於粮食的微甜和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费力地用唾液浸润它,用牙齿磨著,一点一点,艰难地吞咽。

每一口下去,那火烧火燎的胃似乎都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抚慰。

汉子就蹲在旁边看著,等他终於把那一小块饃吃完,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点,才又开口:“哪来的?家里没人了?”

林凡脑子还是木的,但求生的欲望驱使著他,模糊地吐出几个字:“逃……荒……都没了……”

这是这具身体残留记忆里最深的恐惧和事实,带著真实的颤音。

汉子沉默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那堆破布条和额头的伤口上停了停。

不远处有同伴在喊:“自成哥!磨蹭甚哩!天要黑了!”

李自成!林凡的牙齿停了一瞬。

在史书的记载中,面前这个穷得只剩一把硬骨头的驛卒,这个从自己嘴里省出十分之一条命的人,日后会打进北京城,逼死崇禎,坐上金鑾殿,然后被吴三桂和多尔袞联手赶出来,死在九宫山,或者夹山寺,尸体烂成一摊谁也不知道是谁的泥。

但现在他只是蹲在路边,看一个快死的流民啃饃。

汉子——李自成,应了一声:“就来!”他又看了林凡一眼,似乎权衡了片刻。

风捲起地上的尘土,打著急旋。

“还能动不?”李自成问,“能动,就跟著。驛站缺个打下手的,餵马,清粪,管不了饱,饿不死。”

没有更多选择。

林凡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更多东西,或者这“饿不死”是怎样的程度。

他只是在听到“跟著”两个字时,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李自成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回自己那匹黑马旁边,翻身上去。

他对著车队喊了一句:“给这小子腾个地方!”

驛车后面堆著些杂物,勉强扒拉出一点空隙。

有人伸出手,把瘫软如泥的林凡拽了上去。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臭味,霉味、汗味、还有某种牲畜粪便的味道。

林凡蜷缩在杂物堆里,隨著车辆的顛簸摇晃,意识在冰冷的现实和混乱的记忆碎片之间沉浮。

车子吱吱呀呀,碾过漫长的黄土路,向著前方未知的驛站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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