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七棵树
林深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全亮著。不是冷白色的日光灯,是暖黄色的——原点苏晚把灯泡换了。地板上的镜面已经完整了,裂缝处的银白色光晕消失了,变成了一整面光滑的、倒映著整个客厅的镜子。陈渊站在镜面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和镜子外面的他,动作不同步。
镜子里的陈渊抬起了左手,镜子外面的陈渊抬的是右手。
“你看到了?”陈渊没有抬头。
林深走到镜面边缘,蹲下来,看著镜子里那个“错位”的陈渊。“原点世界分裂了?”
“分裂了七次。”陈渊蹲下来,手指碰著镜面。镜面里的他,手指碰的是同一个点,但用的是左手。“我释放一面镜子,原点世界就分叉出一个新的平行世界。你释放了七面镜子,我分叉了七次。现在有七个原点世界,七个我。每一个我都以为自己是真的,其他六个是假的。”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七面镜子,並排放在地板上。镜面里的七颗星星同时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镜子碎片——不是完整的镜面,是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著一个人的脸。陈渊的脸。七个不同的陈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著白大褂,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头髮长到肩膀,有的剃了光头。七个陈渊,七种表情,七种眼神。
“我需要你进入原点世界,找到这七个我,告诉他们——我不是假的,他们也不是假的。我们都是真的。我们是从同一个碎片分裂出来的七个部分。只有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林深看著那七片碎片里的七张脸。“他们听我的话吗?”
“不听。”陈渊说,“他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唯一的陈渊,其他人是『收割者』製造的幻象。他们会互相攻击,互相吞噬,直到剩下最后一个。”
“那我去做什么?”
陈渊把七片碎片放在林深的手心里,和那七面镜子叠在一起。碎片和镜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了蓝色的光——和陈渊的创世门一模一样的光。
“你去告诉他们真相。不是用嘴说,是用你的记忆。你释放了七面镜子,你的意识里有七段陆鸣的记忆。那七段记忆,也是我的记忆。因为陆鸣的记忆和我共享同一个网络。你把那七段记忆展示给七个我,他们就会知道,你是从未来来的,你没有骗他们。”
林深握紧碎片和镜子,碎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滴在镜面上。血滴没有滑落,而是渗进了镜面,像水滴落进沙子里。
“我该怎么去七个原点世界?”
陈渊指了指地板上的镜面。“这面镜子,是连接所有原点世界的门。你站在镜面上,闭上眼睛,想著你要去的那个世界,你就会掉进去。”
林深站起来,走到镜面中央。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动作完全同步,没有错位。他的眼睛里有七颗星星,银白色的,像钻石。
“苏晚呢?”林深问,“新『园丁』说第六颗种子在她的世界里。她是谁?原世界苏晚还是原点苏晚?”
陈渊沉默了几秒。“两个都是。第六颗种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苏晚,共享同一颗种子。种子在她们之间分裂,一半在原世界苏晚体內,一半在原点苏晚体內。只有当两个苏晚合二为一的时候,种子才会开花。”
“合二为一?怎么合?”
“她们需要同时承认——她们是同一个人。不是长得一样,不是记忆共享,是灵魂同源。她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她们的意识频率完全相同。她们是一个人分裂成的两个半个人。只有她们愿意融合,才能完整。”
林深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原点苏晚站在灶台前,背对著他,锅里的水在沸腾,她在下饺子。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中寻找平静的人。
“她会愿意吗?”林深问。
陈渊没有回答。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著原点苏晚的背影。
“苏晚。”他叫她。
原点苏晚转过身,手里拿著汤勺,脸上没有表情。
“林深要去原点世界找我的碎片。”陈渊说,“你愿意跟他去吗?你的心臟里有第二面镜子的碎片,你能感应到原点世界的坐標。”
原点苏晚看了林深一眼,又看了陈渊一眼,然后低下头,看著锅里的饺子。水沸腾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的沉默。
“饺子快煮好了。”她说,“吃完再去。”
林深坐在沙发上,面前放著一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不咸不淡,刚刚好。原点苏晚坐在他旁边,也在吃。陈渊站在窗前,没有吃。他看著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在那些灯光的背后,有七个原点世界,七个他自己,在互相廝杀。
“好吃吗?”原点苏晚问。
“好吃。”林深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你都做得很好吃。”
原点苏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小的、像试探一样的表情。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夹到林深的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要去的地方,没有饺子。”
林深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七面镜子和七片碎片,叠在一起,握在手心里。
“走吧。”他站起来。
原点苏晚也站起来。她走到厨房,把手洗乾净,然后回到客厅,站在林深身边。
陈渊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点在林深的眉心上,然后点在原点苏晚的眉心上。
“你们的意识频率是匹配的。”陈渊说,“你进入原点世界的时候,她会跟著你进去。你们不会走散。但你们要记住——原点世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不同。你在这里待一秒,在那边可能待一天。不要在里面待太久。你们的身体会受不了。”
林深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住原点苏晚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那种在阴凉处放久了的那种凉。
“准备好了?”他问。
原点苏晚低头看著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两秒。“准备好了。”
林深闭上眼睛,跟著心跳往下走,向內塌缩。折一次,两次,三次,七次。黑暗。然后是光。一扇门。不是白色的门,不是木头的门,是一扇镜子的门。镜面里倒映著他的脸,原点苏晚的脸,还有他们身后陈渊的脸。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世界。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远处有一棵黑色的树。和第一次进入原点世界时一模一样,但不同——树的形状变了。不是枯萎的、裂痕累累的树,是一棵年轻的、正在生长的树。树干是深棕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树根深深地扎进灰色的土地里,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树下站著一个人。陈渊。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渊——这个陈渊没有白大褂,穿著一件黑色的卫衣,头髮剪得很短,脸上没有鬍子。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眼睛是亮的,不是走马灯的亮,是一种正常的、活人的亮。
他看著林深和原点苏晚从镜子里走出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歪了一下头,像在看两个意料之中的客人。
“第七颗种子。”年轻陈渊说,“我等你很久了。”
林深鬆开原点苏晚的手,走到年轻陈渊面前。“你是七个陈渊中的哪一个?”
“我是第一个。”年轻陈渊说,“原点世界第一次分裂的时候,我出现了。我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陈渊,直到第二个陈渊从另一面镜子里走出来。他比我老,头髮比我长,穿著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他说他是真的,我是假的。我说我是真的,他是假的。我们打了一架。”
“谁贏了?”
年轻陈渊笑了。那个笑容和陈渊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像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答案。“没有人贏。我们打到最后,发现谁也杀不死谁。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身体,同一个意识,同一个灵魂。我们杀不死对方,就像左手杀不死右手。”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七片碎片,摊在手心里。碎片里倒映著七个陈渊的脸——年轻的、苍老的、穿白大褂的、穿病號服的、长头髮的、光头的、还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笑得很温暖的脸。
“你是这七个人中的一个。”林深说,“你不是第一个,不是最大的,不是最强的。你只是七分之一。”
年轻陈渊看著碎片里那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同的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於开口了,“我知道我不是完整的。从我第一次见到第二个陈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杀了他们?我做不到。让他们杀了我?我也不想。”
林深把碎片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七面镜子。镜面里的七颗星星在灰色的天空下闪著银白色的光。
“你需要和他们融合。”林深说,“不是谁吃掉谁,是所有人变成一个。不是消灭个体,是集合所有。”
“怎么融合?”
林深举起那七面镜子,对著灰色的天空。阳光——如果那也算阳光的话——穿过镜面,在灰色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复杂的图案。七个圆环交叠在一起,中间是一个七芒星的形状。七芒星的中心,是一个点。很亮,很白,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站在那个点上。”林深说。
年轻陈渊看著那个光点,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走过去,站在七芒星的中心。光点在他脚下扩散,变成了一面镜子——和他从镜子里走出来时穿过的那面镜子一模一样。镜面里倒映著他的脸,但他身后,站著另外六个陈渊。年轻的、苍老的、穿白大褂的、穿病號服的、长头髮的、光头的。
六个陈渊同时伸出手,按在镜面上。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他们的手指穿过了镜面,伸到了年轻陈渊的面前。
年轻陈渊看著那六只手,每一只都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但不同——有的手上戴著手錶,有的手上缠著纱布,有的手上沾著墨水,有的手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乾乾净净的、修长的、像钢琴家一样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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