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从来不睡觉。
林深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味,从急救区的方向飘过来。几个护士推著担架车从他身边跑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侧身让开,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床位——每一个帘子后面都躺著人,有的在呻吟,有的沉默,有的已经安静得让人不安。
小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著手机,脸色比走廊的墙壁还白。他看到林深,快步迎上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队长,这边。”
他带著林深穿过一道防火门,走进急诊的留观区。这里的床位少一些,安静一些,但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不是消毒水,是血。
老周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林深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受伤的人,见过很多快要死的人。但老周的样子还是让他心里一紧——不是因为伤口的严重程度,而是因为这张脸。几个小时前,老周还站在工业区的月光下,手里拄著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声音沙哑但平稳地告诉他“你不是第一个”。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脸色灰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胸的位置缠著厚厚的纱布,纱布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还在往外渗。
老周的眼睛闭著,胸口起伏很慢,慢到林深需要盯三秒才能確认他还在呼吸。
“什么伤?”林深问,声音很低。
“刀伤。”小陈站在他身后,“左胸,刺穿了肋间隙,差一点就到心臟。医生说再深两厘米,人就没了。”
“谁干的?”
小陈摇头:“不知道。老周是在自己家里被发现的。邻居听到玻璃碎的声音报了警,等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客厅的地上了,血淌了一地。屋里没有撬锁的痕跡,窗户是从里面被砸碎的——他可能是想逃跑,从窗户翻出去,但没来得及。”
林深走到床边,低头看著老周。这个老人的脸上除了苍白,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看了太多、知道太多、却无能为力的疲惫。
“他说要见我。”林深说。
“他说了。”小陈犹豫了一下,“他说,第三把钥匙是苏晚。他还说,让你小心苏晚。”
林深没有回应。他盯著老周的脸,脑子里在快速转动。苏晚。又是苏晚。未知號码说第三把钥匙是他自己,老周说第三把钥匙是苏晚。苏晚自己说第三把钥匙是林深。陆鸣说第三把钥匙是林深。陈渊没有提第三把钥匙。
四个声音,两个答案。
谁在说谎?还是谁也不知道真相?
老周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深低下头,看到老周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嘴唇在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乾枯的树叶。
林深凑近去听。
“317……不是柜子……是门……”
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317……是门……打开门……就能看到……他……”
“看到谁?”林深问。
老周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充血、布满血丝,但此刻却亮得惊人——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迴光返照的、最后的、把所有生命都烧成火焰的亮。他猛地抓住林深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
“看到你自己!”老周的声音突然清晰了,清晰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317號柜不是放卷宗的柜子,是门!每一把钥匙都是打开一扇门!317號柜的门打开之后,不是档案室,是——”
他的话断了。
不是因为他停下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抓住林深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然后鬆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一瞬间暗了下去,像有人关掉了里面的灯。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平直的蜂鸣声。
走廊里传来护士跑动的脚步声。
林深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著老周手指的力度。那力度还在,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
老周死了。
他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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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林深坐在塑料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手上的血——老周的血。他还没有擦掉,不是忘了,是不想擦。
小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把钥匙。铜色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跡,標籤上写著“317”。
“这是在老周家里找到的。”小陈说,“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藏在衣柜的夹层里。如果不是有人翻过老周的家,我们可能不会去搜那个夹层。”
“有人翻过?”林深抬起头。
“客厅被翻得很乱,抽屉全被拉开了,柜子门都开著。但那个人没找到这个铁盒子。”小陈把证物袋递给林深,“队长,317號柜不是已经打开过了吗?怎么还有一把317的钥匙?”
林深接过证物袋,看著里面的钥匙。和他口袋里的那两把一模一样——一把是从苏晚那里拿到的,一把是从另一个自己的尸体口袋里找到的。现在这是第三把。
三把钥匙,一模一样的317標籤。
但老周说317不是柜子,是门。
如果317是门,那这三把钥匙就不是开同一个柜子的,而是开三扇不同的门。每一把钥匙对应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答案。
老周还说了什么?他说“打开门就能看到你自己”。不是“看到另一个自己”,是“看到你自己”。
林深站起来,把证物袋装进口袋。
“陈旭,你回局里,把黑玫瑰案的所有卷宗再查一遍。这次不只是看內容,看卷宗本身——纸张、字跡、编號、归档日期。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墨点,都记下来。”
小陈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队长。”他没有回头,“老周说让你小心苏晚姐。你……你觉得苏晚姐有问题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小心的。”
小陈走了。
林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钥匙,摊在手心里。三把铜色的钥匙,三个317的標籤,三行手写的数字。他把它们並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標籤上的字跡一模一样。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字號,同样的力度,甚至“7”字末尾那个不自然的顿点,都完全重合。
这三行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的意思是字跡相似,而是——这三张標籤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写出来的。
林深把钥匙收起来,站起来,走进急诊室的医生办公室。
值班医生正在写死亡报告,看到林深进来,摘下眼镜。
“林队,老周的事,我很遗憾。”
“他的伤口,你能再描述一遍吗?”
医生翻开封页,指著一个人体结构图:“左胸,第四肋间隙,刀尖从斜上方刺入,贯穿肋间肌,擦过心包,停在左心室壁前。凶器应该是单刃刀,刃宽约两厘米,刀身长度至少在十五厘米以上。”
“伤口的方向?”
“从左上向右下,约三十度角。”
林深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那个画面。一个左撇子,从背后接近,刀从左上向右下刺入。或者,一个右手持刀的人,面对面,刀从右上方刺入——但老周是在自己家里被袭击的,如果是面对面,他应该能看到凶手的脸。
“伤口的深度一致吗?”林深问。
医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刀刺进去之后,有没有扭转?有没有二次用力?”
医生翻看记录,摇头:“没有。一刀刺入,直接拔出。伤口通道很乾净。”
一刀毙命。但不是为了杀人——如果是为了杀人,刀刃不会“擦过心包停在左心室壁前”,而是会直接刺穿心臟。这一刀的目的不是杀死老周,而是让他濒死。
让他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让他进入走马灯。
林深睁开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老周不是“走马灯的失败者”,陆鸣说他不是能力者,只是被植入了记忆碎片。但如果老周在濒死的时候进入了走马灯,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能“看到”一些东西。凶手要的不是老周的命,是老周在走马灯里看到的画面。
凶手想知道老周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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