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寻没反驳。

他的性格確实不討喜,他自己知道。

不主动,不热情,不擅长维持任何超过三个月的社交关係,对人际关係的处理永远是思考后给出他的专属答案,像一台延迟过高的旧电脑。

別人讲笑话时,他不会迎合地笑;別人生气时,他会冷漠地指出对方的错误;討厌的领导让他敬酒就更是完蛋,他从来不会惯著。

王禹是为数不多能够忍受他的人,这个憨逼完全不在乎別人的反应,而且他的话语多到可以填满他沉默的所有间隙。

南极基地的事情,王禹念叨了不止一次,后来它就成了两人之间的一个固定梗。

每次实验失败或者论文被拒,王禹就会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说:“没事,等我们南极基地建好了,这些期刊的编辑会哭著求我们赐稿,但我们都不给,就看著他们哭。”

每次看到新闻里那些愚蠢的决策、短视的政策、荒诞的事故,王禹就会说:“你看看,这就是没有我们在南极掌控局面的后果。”

崔寻从来没有认真接过这些话。他觉得那只是一个工科狗的浪漫主义幻想,和所有熬夜过量的胡言乱语一样,天亮之后就会被代谢掉。但王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假的。

那种光崔寻在很多地方见过——纪录片里站在极地科考站屋顶上对著镜头挥手的人眼里有,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发现超光速粒子的科学家眼里有,歷史照片里登上月球的人眼里有。

那是一个人找到了值得把自己全部生命投进去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

崔寻没有那种光。他只是在旁边看著王禹的光,觉得靠得近一点的话,自己身上也能沾到一些温度。

就像是平日里酗酒、暴食、杀人、强抢民女的流氓骑士见到了亚瑟王,於是往他的爱马旁一站,装作自己已经懂得了荣誉,於是就成了伟大的圆桌骑士。

然后王禹就消失了。

邪教的事,王禹不是专门去查的。

他是偶然发现了一家“心理諮询中心”不对劲——有同学找到他,说自己的母亲被关在里面不让出来,报警了也没用,因为母亲是“自愿”签了入会协议的。

王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遇到不平的事情会手痒,尤其是別人送上门的差事,就跟计程车司机会聊政治一样,是某种本能反应。

他开始调查,收集证据,整理材料,然后写了整整十七页的举报信,附上照片、录音、转帐记录,分別寄给了三个不同的部门。

结果是,他失踪了。

第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崔寻找到王禹租的房子,看到那儿被贴了封条,理由是消防安全隱患。

倒计时两分钟。

崔寻把遥控器握在掌心。

他没有找到值得赴死的事情。

王禹找到了,但王禹还没来得及死在南极基地的观景窗前,就消失在了一个不值当的地方。

崔寻不知道王禹最后经歷了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谁该为这件事负责,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这甚至算不上正义。这就是一笔帐,欠债还钱,欠命还命,简单得像最基础的能量守恆定律。

他不太想在南极基地的观景窗前喝著热可可看极光。

他的性格,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爱人,所以也谈不上在谁怀里得到安慰。

他也不想主动去死,因为主动去死意味著承认活著这件事让你无法忍受,而他並不觉得活著无法忍受,他只是觉得活著没那么必要。

这中间的区別很微妙,但对他而言很重要。

他只是不介意耗儘自己的生命去做某件事。

倒计时六十秒。

崔寻看见远处的车流中出现了特別的光点。

凯龙赛克,那辆超级豪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它穿过暖色的路灯,越过黑色缎带般的路面,以四十公里每时的稳定速度,迈向他准备好的陷阱。

崔寻把遥控器举到胸前,拇指掀开保护盖,指腹贴上起爆按钮。

他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冰凉,带著城市傍晚的味道。

他的心跳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能数清每一下之间的间隔。

三十秒。

他最后想了想王禹。

不是想起某个具体的画面或者某句话,而是一种感觉——凌晨的工作室,速溶咖啡凉透之后的苦涩,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的声响,还有一个人在你旁边不停说话的那种热闹。

那种热闹让空调的嗡嗡声都不那么吵了。

五秒。

四秒。

三秒。

崔寻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按下了起爆按钮。

他想要打断那辆车的行进,接著自己亲手把人拖出来,像杀死路边生著红眼的噁心野狗一样,亲手宰了对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秒。

他又按了一次。

地面没有裂开,火焰没有喷涌而出,凯龙赛克平平稳稳地碾过那道陷阱,驶过路口,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从容的红光,像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书。

於是,崔寻扔掉了遥控器。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有时间去愤怒或者沮丧。

凯龙赛克已经驶离了预设的杀伤区,之后车辆会抵达邪教的另一个据点,那里有地下车库、有安保扫描、有层层门禁,再想接近就几乎不可能了。

所以,他取出电磁弩,用拇指顶开电磁弩的开关,在它发出通电的细微嗡鸣后,將穿甲矢放上轨道。

接著,他拆掉了安全绳。

重力在那一瞬间抓住了他。

胃部上浮,耳膜鼓胀,风压拍在他的脸上,但他还是一脚踏准墙壁,成功將自己推了出去。

斗篷在夜空中肆意舒展,化作他飞翔的翅膀,翼膜在风压下绷紧,下坠的轨跡在半秒钟之內就拉成了一道平滑的弧线。

然后他看见了。

像有人在一瞬间撕掉了整片天空的幕布,城市在他眼前顛倒过来。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顛倒,不是某种光学幻觉,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力意义上的、空间意义上的顛倒。

摩天大楼、住宅区、商业广场,全部脱离了地面,像被一只大到无法想像的手连根拔起,倒悬在他头顶上方。

楼宇的根基裸露著,混凝土桩基上还掛著泥土和断裂的管道,地下车库的入口朝下敞开著,里面停著的车辆没有掉出来,仿佛它们仍然被某种力量牢牢按在原地。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倒悬街道上的斑马线、行道树、公交站牌都照得清清楚楚,只是所有东西都是反的,树冠朝下,路牌的文字倒著写。

而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现在是地面。

一片灰白色的、平坦的、没有任何特徵的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视线的尽头与倒悬城市的天际线交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闭合的半圆。

崔寻就在这个半圆的正中间飞行,斗篷的翼面切过空气,身体与倒悬的楼宇之间大约隔著三百米的垂直距离。

在现在的空间里,他已经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怪物。

它盘踞在倒悬城市的正中央,缠绕在写字楼上,像一条棲息在珊瑚礁里的海蛇,只是体型大了不止千百倍。

它的身体修长,覆满著铜绿色的鳞片,但在呼吸的起伏间,会不时翻出內层银白的光泽。

它的尾巴下垂,末端分叉成三股,每一股的尖端都长著一簇棘刺,在空中缓慢地摆动著,像水底的水草。

而最关键且诡异的是,在那蛇躯之上,长有八条手臂。

它们从它躯干两侧对称地伸展出来,每一根都有它身体一半的长度,关节的构造介於人类的胳膊和昆虫的肢节之间。

手臂的表面同样覆盖著铜绿色的鳞片,但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软组织,隨著手臂的摆动不断收缩和舒张。

而且,每一只手肘的关节处都长著眼球。

不是装饰性的斑点或者擬態花纹,而是真正的、活的、正在转动的眼球。

有的在看向左边,有的在看向右边,有的在看向头顶的倒悬城市,有的半眯著,有的瞳孔放大,有的正在缓慢地眨动,透明的瞬膜从眼球表面横拉过去,留下一道湿润的反光。

八条手臂,八只眼睛。

这些手臂在空气中划动,仿佛在海里游泳一样,带动著怪物的身体不断起伏,像是只要它解除缠绕,就能在这荒诞的地方飞起来一样。

崔寻的大脑在一瞬间处理了所有信息,然后得出了结论。

他要杀了这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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