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寻站在天台的栏杆外,脚下是半掌宽的混凝土挑檐。

他的后腰掛著一根安全绳,绳头扣在身后生锈的栏杆上。

风一吹,他的身子跟著一晃,绳子就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似某种垂死动物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动静。

崔寻没理会,他只是低著头,认真地观察自己的目標。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路面被两侧写字楼的灯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浸了油的黑色缎带。

他关注的那个路口此刻车流稀疏,只是偶尔有几辆晚归的私家车碾过斑马线,车尾灯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很快就被下一个路口的绿灯吞没。

那儿和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路口都没有区別,除了十分钟后会有一辆载著邪教骨干的黑色凯龙赛克驶过那路口。

那是辆用碳鈦合金打造的超级豪车,用崔寻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集合了轻便、坚固、酷炫,简直像是把“我超有钱,蠢蛋滚开,美女进来”明晃晃地印在了车身上。

但崔寻决定炸掉那辆车。

为此,他在一周前就开始做准备,骇入附近的监控,比照歷年邪教活动流程与邪教高层的行为习惯,並最终在三天前確定了车辆的必经节点,用从实验室拿的装备切开路面,埋下他亲手合成的炸药。

近四十公斤的液態高能炸药与三个微型引爆器紧贴在路面下,而让它们燥起来的遥控器,此刻就安静地呆在崔寻的口袋里。

崔寻曾在脑海中一次次推演爆破的细节。

因为限速,那辆凯龙赛克会以40公里每时的速度经过这片区域。

以他的装药量,大概有15米的黄金时机,也就是1.35秒。

只要在正確的时间动手,高能炸药將会在掀开路面后顺势引爆油箱,高温气体与破片会將这辆豪车彻底撕成碎片,最终只剩下火焰与残骸。

或许还会留点毒气?

总之,没人能够活著走出来。

崔寻低头看了一眼腕錶。

倒计时五分钟二十秒,足够再抽一支烟,但他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即使为人送行,他也滴酒不沾。

更不要说他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用上了止痛药与兴奋剂,劣酒会以比邪教徒反击更快的速度干掉他。

崔寻为这次袭击做足了准备,如果遥控起爆失败,他会亲自动手。

滑翔斗篷、电磁弩、爆破矢、气压勾爪枪、第二份炸药……这些东西加起来將近二十公斤,沉甸甸的,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

他试过,只要鬆开安全绳,用力一踏墙壁,他就能展开斗篷,轻盈地滑过天空。

最坏的情况——遥控器失灵,车辆没走预定路线,或者有他没预料到的安保措施——他就从滑翔转俯衝,落在车辆必经的第二个路口,用电磁弩打掉保鏢,用勾爪拉近距离,然后把第二份炸药塞进目標车辆,拉发引信一扯,完事。

崔寻不介意亲自处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亲自处理”当作备选方案。

这是復仇的浪漫——你不能只站在远处按一个按钮,然后告诉自己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要离得足够近,近到能看见仇人的脸,近到他们也能看见你的,把你的身影深深刻入他们脑海中,让他们为此悔恨、求饶,展现出最丑陋的姿態,接著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否则那就不是復仇,至少不是崔寻能够认可的復仇。

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崔寻半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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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地点现在还是很安静。车流稀疏,路灯闪亮,但再过几分钟,那里会变成一片火海。

消防、急救、公安会在十五分钟內抵达,拉起警戒线,从变形的车体里往外掏一些不再完整的东西。

新闻会报导,社交媒体会炸锅,有人会拍手称快,有人会痛斥恐怖主义,有人会连夜刪掉自己曾经在某个邪教论坛上的瀏览记录。

那个脑壳有恙的导师会痛斥自己不认识这位恐怖分子,他的同学们会把沉默寡言的疯狂异国青年当作饭后谈资,而他那吝嗇的房东,或许会把他的房子当作名人住所宣传,定个足够掏空摇滚白痴信用卡的门票价。

这些崔寻都想过了,事后他可能面临的追捕,他也想得很清楚。

滑翔斗篷可以帮他脱离第一现场,但城市里的监控探头像毛孔一样密集,他的面部特徵、体型数据、行动轨跡迟早会被拼凑出来。

之后要么落网,要么死在某条巷子里。他对这两种结局没有特別的偏好,但如果可以,他大概会趁著这机会再杀点该死的人。

政客?黑帮?更多的邪教徒?

都行。

崔寻无牵无掛,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关係淡薄到过年群发祝福都懒得勾选他的名字。

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女朋友,连亲密的网友都没有,甚至没像某位著名前辈一样养条狗。

他手机通讯录里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除外卖、快递、导师的屁话外,就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崔寻不是那种会反覆咀嚼痛苦的人。

他没有在每一个深夜辗转难眠地回想朋友失踪前的细节,没有把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一张张摊开反覆摩挲,也没有在朋友的租屋被贴上封条的那天站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

他只是锁定了朋友失踪的原因,找到了那个名为拜蛇教的邪教在本地的据点,接著弄清他们的信仰、行动规律、社会影响力,搞到炸药和装备,再做好袭击准备。

加起来一个多月,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写过遗书,没发过暗示性的朋友圈。

他照常吃饭、睡觉、研究,照常在买打折商品的时候和收银员说谢谢。

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关注那些討论都市怪谈的论坛。

倒计时四分钟。

崔寻最后一遍检查装备。

此时,慢吞吞的车流还在路面上淌向夜空。

那些车里面坐著的人,有的在听广播,有的在骂路况,有的在想著今晚吃什么、明天见哪个客户、周末带孩子去哪玩。

崔寻曾经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优越感,不是疏离感,更像是一种方向上的分歧。

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有要回的家,有必须活下去的具体理由。

他没有。

他活了二十二年,没有找到一件值得赴死的事情,也没有找到过一件让他觉得“必须活著才能继续做”的事情。

两者都没有。

崔寻觉得他就像一条被扔进河里的木头,顺著水流漂,不沉底也不靠岸,偶尔撞上石头就换个方向继续漂。

直到他认识了王禹。

他们两人是在大学实验室认识的,但他们俩最常做的社交活动,是在租的工作室里把灵感化作现实。

他读数据工程,王禹读空气动力学,但实际上他俩都是跨学科的天才,灵感一个接一个,那个滑翔斗篷的原型就是他俩在不久前捣鼓出来的。

王禹的话很多,和他恰好相反。

王禹会在通宵的时候突然站起来,举著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发表演说,內容从室温超导到人类永生,从地外文明到木卫二冰层下的未知生態系统,语速飞快,手势夸张,咖啡洒在地板上也顾不上擦。

“你知道吗,”王禹有一次这么说,那会儿是凌晨两点四十,两个人已经在租的工作室里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但他们仍旧像最开始时那样亢奋,“每个男人骨子里就想干两件事。第一,为一个崇高的理想壮烈地死掉。第二,在爱人的怀抱里安静地睡著。”

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检查各部件连接状况,头也没抬:“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不,我说的是人类男性的基因里刻著的东西。”王禹把脚翘在工作檯上,椅子往后仰到一个危险的角度,“你去看歷史,看神话,看所有伟大的故事,男人的结局无非就这两种。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死在爱人怀里。其他的死法都不体面。”

“病死呢?”

“不体面。”

“老死呢?”

“那叫苟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追问道:“那你呢,你打算选哪种?”

王禹把椅子腿放回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歪著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那种笑容带著熬夜过量的亢奋和一种奇异的认真。

“我两种都要。而且我还要在南极搞一个秘密基地,那种真正的地下基地,从冰层里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整套实验室和生活区,供暖靠地热,供电靠小型核反应堆,通讯走加密卫星链路。”

“然后我们就在那里——你、我,再找几个志同道合的——像故事里的神秘组织一样,研究一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不是发论文评职称的那种研究,是真正能决定人类未来的东西。”

“哪天全世界的命运悬在一根线上的时候,我们就从南极发出一条加密指令,所有人——所有国家、所有政府、所有势力——都得按照我们说的做。然后我们就坐在基地的观景窗前面,喝著热可可,看极光,谈笑间决定人类的走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质问道:“那个基地有观景窗?冰层里?”

“这就是个意象!”王禹一拍桌子,“你不要在意这些技术细节。”

他接著道:“你刚才还说要研究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现在又让我不要在意技术细节。”

王禹瘫回去,翻了个白眼:“你的性格真的很糟,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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