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七月戊寅(十五)。

圣驾临营外的矮丘之上。

扶苏负手而立,俯视著丘下,正有条不紊忙碌起驾食邑的官吏、兵士。

口中淡淡道出一语,便引得身后的李斯忙躬下身、拱起手。

“赵高,確曾有此意。”

“但臣与赵高最终议定:待公子奉詔授首,再擬那第二封矫詔不迟。”

“公子不曾奉詔自戕,更引兵而来,那封扶立公子胡亥的矫詔,自然,也就未能面世了。”

这两日忙碌之余,李斯也已经逐渐回过味来。

——什么梦境、什么『神启』,不过是扶苏故作神秘的说辞。

真相,多半是扶苏在圣驾左右、在始皇帝左右,早在安插了眼线。

过往两年,发生在始皇帝身边的事,都被眼线事无巨细的匯报给了扶苏。

自然也包括赵高、李斯二人,自认为足够隱秘的沙丘之变。

及那梦境,则是以『胡亥即立』为前提,一步步推断出来的、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或者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眼下,扶苏再提『梦境』,在李斯听来,不过是扶苏在委婉警告李斯:当时发生的所有事,都没逃过公子扶苏的火眼金睛。

不假思索的给出应答,李斯稍一思虑,便明白了扶苏的顾虑。

於是再道:“赵高临走时,臣特意搜了赵高的身。”

“確定赵高身上,没有带任何不利於公子、不利於大秦的物什。”

“於赵高,公子大可放心。”

闻听此言,扶苏心下稍安。

只面上疑虑、担忧,却仍不见丝毫舒缓的趋势。

“呼~”

“有没有那封矫詔,尚在其次。”

“眼下,最让我进退两难的,是十八……”

扶苏一语道破关键,李斯当即心下瞭然。

沉吟片刻,便也无奈嘆息道:“陛下遗詔,不曾明立皇嗣。”

“此番东巡,又为赵高言语蛊惑,带了公子胡亥隨驾。”

“確是棘手的紧……”

“若公子胡亥没能活著回咸阳,坊间便必定会有物议:始皇帝本立了公子胡亥,却为长公子所害。”

“偏又沙丘之变在先,长公子不得不软禁十八公子……”

李斯话音刚落,扶苏便悠悠侧过头,目光晦暗的看向李斯。

“还有赵高。”

“始皇帝驾崩於外,公子胡亥学师、中车属令赵高离奇『失踪』。”

“这不是平白落人口实吗?”

“待咸阳坊间物议鼎沸之际,万一赵高跳出来,说始皇帝本立了十八?”

“结果长公子扶苏心怀不轨,联手上將军蒙恬、左相李相,『篡夺』本属於弟弟的大位?”

“於赵高,李相,究竟是如何盘算的?”

“为何要放走?”

“——当真是怕我不好处置赵高,这才替我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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