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长安酒肆里那些写给帝王看的诗。是更早的、那个少年离开家乡时,在心里默念过的诗。
他脱口而出: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月明。”
声音沙哑,却带著斩金截铁的决绝。
枯枝尖端,清冷如霜的毫光骤然点亮!
紫星河的水汽为之凝结,空中漂浮的星辉光屑为之匯聚。
那一瞬间,李白感觉自己握著的不是枯枝,是剑。
裴旻教过他剑法。那个被称为“剑圣”的將军,在长安的酒肆里,曾握著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你的心是什么样,你的剑就是什么样。”
那时候自己的心是什么样?
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妄,是“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得意,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不屑。
现在呢?
现在他的心是什么样?
和从前一样。
看见不平,还是想管。看见弱小的被欺凌,还是会怒。管了之后会惹祸、会受伤、会被追杀——可那又怎样?
他李白,什么时候怕过?
怪物倒下。
少年和妹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又惊又喜地看著他。
李白低头,看著手中的枯枝。枯枝断了。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仅有的灵气。
他扔掉枯枝,转身要走。枯枝落地时碎成了粉末——灵气被抽尽,连木质的本相都留不住了。
“等等!”少年追上来,“恩公,你……你叫什么名字?”
李白停下脚步。
他想起长安。想起贺知章叫他“謫仙人”,想起杜甫叫他“李兄”,想起酒肆胡姬叫他“李公子”。
想起采石磯的江水,冷得像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回过头,看著这个陌生的世界,看著这对惊恐又充满希望的兄妹。
忽然笑了。
“李白。”他说,“我叫李白。”
少年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名字这么普通。
李白已经转身,朝远处走去。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少年。
“买点吃的。”
直觉告诉他,布袋里应该是钱幣之类的东西。不多,够兄妹俩活几天。
他继续走。
走出一段,身后传来少年的喊声:“李大哥!你去哪里?”
李白没回头。
他抬头,看著这片陌生的天空。没有长安的月亮,没有酒肆的灯火,没有贺知章的笑声。
但星星还在。
和长安城外的星星,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的诗。那时他刚离开家乡,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他轻声念出来:
“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將书剑许明时。”
念完,自己笑了。
书剑?
他现在连一本书都没有,连一把剑都没有。
但路还在。
心还在。
这就够了。
他继续走。
身后,少年的喊声越来越远:“李大哥!往南走!南边有城!有饭吃!”
李白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南边。
那就南边吧。
夜色渐深,星子渐亮。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长安的月亮,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诗,不知道这把“剑”还能挥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活著。
活著,就能走下去。
走下去,就能找到答案。
新世界的第一缕风,吹动了他的衣角。
旧世界的最后一页,在采石磯的月光下,悄然翻过。
闷雷停,春雨酣畅,陆三钱已经站在一处山崖的最高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青衫,他没有继续走,那双閒散的双眼里游弋著一种希望的光芒。
他手里握著那串旧算盘,指尖摩挲著裂开的“太古纪”玉珠。裂纹不大,但很深,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三钱,咱们陆家,三万七千年,九百九十九代人。每一代都做同一件事——等。”
“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父亲看著远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当你看到算盘裂开的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算盘裂了。
陆三钱闭上眼睛,將算盘举到额前,轻轻碰了一下。
算珠微响,像一声嘆息。
三万七千年,九百九十九代人。
等的不是救世主。
等的,是一个变量、一个契机、一个新生。
他睁开眼,看向南方。
那里,有城,有灯火,有酒肆。
还有一个刚降生的灵魂,正朝那个方向走去。
“李白,李太白……”陆三钱喃喃,“你会写出什么样的诗呢?”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微光。
陆三钱收起算盘,走下山崖。
步伐依旧不快,但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算清这笔帐。
要看看这把火,能烧出什么样的天。
还要——
还陈掌柜那三两七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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