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白就醒了。

说是醒,不如说是一夜没怎么睡。这具年轻的身体比他想像中更敏锐,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落叶、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清晰地钻进耳朵,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活著。

他躺在树下,透过交错的枝叶看著天空。天光从东方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淡淡的金色,有几颗星子还掛在西边的天际,不肯落下。

第一个夜晚,无宴无酒亦无友,当然也没有醉。

他坐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站起来。

肚子在叫。

他苦笑。这具年轻的身体,饿得真快。

紫星河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清越。他走过去,在河边洗了把脸,冰冷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把最后一丝困意赶走了。

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的,乾净的,眉眼之间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跡。不是长安城里那个鬢髮早白、眼角布满皱纹的李白,不是采石磯头那个醉眼朦朧、万念俱灰的李白。

是一个新的李白。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笑了。

“你又是李白了。”他对著水里那张脸说,“从头开始。”

水里的人也对著他笑。

他起身,沿著河岸往下游走。

紫星河两岸,是连绵的山林。

越往下游走,山势越平缓,林木也不再那么蛮横。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那股腐烂的泥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李白走得不快。

他从来不是赶路的人。在长安的时候,他骑马出城,能走半个月才到终南山,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路上总有酒肆,总有风景,总有值得停下来看看的东西。

现在也一样。

饿了,就摘两枚野果。山里的野果不大,有的酸,有的涩,但咬下去汁水丰盈,带著阳光和雨露的味道。不如长安的酒,不如贺知章请客时那些精致的菜餚,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渴了,就趴在溪边喝一捧清泉。水是凉的,带著石头的清冽和青苔的微腥,从指缝间漏下去,溅湿了衣襟。他喝完一抹嘴,继续走。

走了大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长安的事了。

那些不甘,那些愤懣,那些鬱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山风吹散了。

他停下来,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看著远处的山峦。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他不是从前的他了。

“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

然后他笑了,笑声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紫星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面陡然开阔,足有百丈之宽。河水不再湍急,而是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金光。

河面上,船。

很多船。

大的,是那种三层的楼船,雕栏画栋,旌旗招展,船头站著衣冠楚楚的贵人,身后跟著成群的僕从。船尾的甲板上,有人在弹琴,琴声顺著水波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小的,是一叶扁舟,渔夫站在船头,手里攥著渔网,猛地撒出去,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更多的是那种中等大小的客船,船身刷著新漆,船窗开著,隱约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茶具。船头的旗杆上,掛著各色旗帜,有的绣著字,有的画著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帆竞渡。

李白站在石头上,看著这片景象,忽然想起一句诗。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那是他写给孟浩然的。那时候孟浩然要去广陵,他在黄鹤楼送別,看著朋友的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天的尽头。

那时候他觉得,离別是世间最难过的事。

后来他才明白,离別算什么。真正的难过,是看著自己的一生,像那条船一样,渐行渐远,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继续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河岸边出现了一个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是个小镇子。沿著河岸建了一排房子,有客栈,有酒肆,有茶馆,还有卖杂货的铺子。渡口的码头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船,船夫们在岸边吆喝拉客,码头工人扛著麻袋来来往往,一派热闹景象。

李白站在渡口外面,看著这片热闹,忽然有些不適应。

他在山里走了两天,耳边只有风声和水声,忽然听见这么多人的声音,竟觉得有些吵。

他摸了摸怀里——那具身体原主留下的布袋里,除了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著几个字,他看不太懂。但铜钱是认得,和长安的铜钱差不多,只是上面的字不同。

够吃顿饭的。

他走进镇子,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便宜的茶馆,在角落坐下。

“客官,喝什么茶?”伙计跑过来,脸上堆著笑。

“最便宜的。”

“得嘞!粗茶一壶,三文!”

伙计很快端上来一壶茶,还有一碟花生米。茶是粗茶,带著一股焦糊味,但烫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李白慢慢喝著茶,听周围的茶客閒聊。

“……听说北边的黑风林最近不太平,好几拨採药人进去都没出来……”

“……可不是嘛,天盟的巡行使都惊动了,说是要派人进去查看……”

“……你说这黑风林里到底有什么?会不会是妖兽?”

“妖兽算什么,我听说啊,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把那里的灵气都搅乱了……”

“从天而降?你做梦呢?”

“嘿,你不信拉倒,我表兄的邻居的侄子在巡行使手下当差,亲耳听说的……”

李白端著茶杯,听著这些话,心里忽然一动。

从天而降。

他低头看著茶杯里浑浊的茶汤,想起自己醒来时,那具陌生的身体,那片陌生的山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侠修真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