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他在想。
不是想圣人怎么说,不是想菩萨怎么说,不是想经文里怎么写,不是想祖师怎么传。
他把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笋,像褪茧,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他要掏出来的,是自己生命里长出来的东西。
如此,才算对得起佛道两门那些煌煌经卷背后的智慧。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悟空以为他睡著了,忍不住想开口催促。
而观音却示意悟空,不要开口。她没有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平静,却专注,像是在看一棵树如何从种子破土、抽枝、展叶,长成它本来的模样。
终於,林野开口了。
“慈故能勇。”
四个字,定调。
壶天中的空气微微一震,像是琴弦被拨动,又像是钟磬被敲响,余音在虚空中一圈一圈地盪开,盪到竹林边,又盪回来。
“慈的本质,是自身的强大。”
“我可以,任他。由他。爱他。”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今天才找到词句说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慈能生出勇气?因为內心没有恐惧。不怕失去,不怕被辜负,不怕被伤害。所以敢任他由他。
“就像慈母之慈,足够强大且温柔的包容孩子的一切选择。”
“任他成龙,成虎,成虫,成草,成文,成武。”
他每说一个“成”字,声音就轻一分,像是那些可能的孩子模样,在他眼前一一走过。
成龙也好,成虎也好,成虫成草也好,都是他的孩子,都值得被爱。
“长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样子。母亲不替他选,母亲只是,在那里。”
“赋予他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温柔,给他自由。”
“因为强大,所以不怕失去。因为强大,所以不急於占有。因为强大,所以可以任他自由生长,由他去闯去撞,爱他如其所是。”
他抬起头,看著菩萨。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也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平静的,经过岁月淘洗之后留下来的东西。
“我可以任由这个世界无论怎么对待我,我仍慈。”
壶天中安静极了。
悟空坐在竹椅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五百年的风霜雨雪,压在身上的巨石。他曾经以为那是惩罚,是不公,是命运对他的亏待。
他又想起花果山。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那些无拘无束的奔跑,那些以为天地都装不下他的狂妄。他曾经以为那是福气,是恩赐,是理所当然。
可此刻,他听懂了小道士在说什么。
他听懂了小道士在说什么。
他再说,不应觉得花果山是善待,也不应觉得五行山是亏待。
心的快乐,对世间的看法,不应因为自身的处境而动摇。
山还是山,他还是他。压在下面还是站在上面,他都是齐天大圣。
他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金光从泥丸宫中透出来,不是外放的那种刺目的光,而是温温润润的,像冬天里炭盆上跳动的火苗。
那光在他体內走了一圈,从眉心到丹田,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眉心,安安稳稳地落了下去。
修为精进。不是法力的暴涨,是境界的澄明。
像一杯被搅浑了五百年的水,终於开始沉淀,露出底下清亮亮的那一层。
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壶天中凝成一缕白雾,盘旋了两圈,慢慢散开。
黑熊精坐在角落里,鼻头忽然有些发酸。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三百年的修行。打熬气力,打磨武艺,结交朋友,喝酒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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