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林野,又像是看著观音,又像是看著虚空中的某个点。
“菩萨,耳根圆通,循声救苦。她能听到一切眾生的苦声,不是用耳朵听,是『心闻』。她能同时化身千万去救度,不是靠神通,是『无作妙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念一段经文,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悟空本想继续打圆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这些道理,他想了五百年,却从未说出口。
今天,当著菩萨的面,他忽然想把它说完。
“所以『千处祈求千处应』,不是她忙不过来,而是她本身就在每一个眾生的苦中。”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八个字,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菩萨得慈无缘,菩萨不是因为你与她亲近与否而慈,她因你是眾生而慈。”
壶天中安静了。
竹叶依旧低垂,湖水依旧如镜,连那缺了口的粗陶壶里的米酒,都像是忘了继续散发酒香。
悟空说完,一屁股坐回竹椅上,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塞了一把,嚼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用咀嚼声掩盖什么。
掩盖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认真,抑或是,掩盖他內心深处被自己这番话触动的某根弦。
观音坐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被冒犯的不是她,被夸奖的也不是她。
黑熊精坐在角落里,他偷偷看了一眼悟空,又看了一眼观音,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出了一种东西,那猴子,在替菩萨说话。
林野坐在主位,听完悟空的话,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向观音,双手一拱,语气诚恳:
“菩萨,大圣这番体悟,可合您心意?”
观音放下茶杯,双手合十,微微頷首。
“善。”
一个字,很轻,却像一滴水滴进深潭,在壶天中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如此,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观音身上移到悟空身上,又移回来。
“菩萨的慈,是『予乐拔苦』。我看见你苦,我要让你离苦。我看见你不乐,我要让你得乐。这是母亲看见孩子时的本能,是菩萨闻见眾生苦时的心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
“如此,小道便仍有不解。”
悟空刚抓起第三把花生米,手停在半空。
“你还有不解?”他瞪著林野,眼睛瞪得溜圆,“你非要作死不成?”
林野没有理他,只是看著观音。
观音也没有说话,只是端著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圣人之慈,是『生而不有』。”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我生养你,但我不占有你,不控制你,不替你活。”
“我给你阳光、雨露、土地,你长成什么样子,是你自己的事。”
他伸出手,指著壶天上方的虚空。那里没有太阳,可他的手指指向的,仿佛就是那个永恆的光源。
“圣人之慈,像太阳。”
“太阳照著万物,不分好坏。花开了,它照著。草枯了,它也照著。不因为你是花就多照一点,是草就少照一点。”
“它就在那里,你感受到了是你的事,感受不到也是你的事。你感谢它也好,咒骂它也好,它不增不减,不喜不悲。”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观音。
“菩萨之慈,像母亲。”
“母亲看见孩子受苦,一定要去救。孩子饿了给吃,冷了给穿,哭了要哄。”
“不是『不干涉』,是『不能不管』。孩子的疼,就是她的疼。孩子的苦,就是她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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