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大红砖
“看到那儿没?那就是本村的『龙抬头』吉穴!坐北朝南,背靠大山,要是把房子建在那坡下,保准你们林家財源广进,子孙满堂!”
乡亲们的目光,隨著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看过去,不少人还真信了,发出阵阵惊嘆。
话音刚落,林卫国脸上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笑。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朝著那处所谓的“龙抬头”陡坡走去。
村民们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走到坡底,林卫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跟过来的眾人。
“大傢伙儿都看清楚了。”
林卫国指著陡坡底部,几处暗褐色的水渍,声音响亮,“这叫『龙穴』?你们看看这底下,常年往外渗酸水!再看看上面……”
他弯腰抓起一把坡上的土,在手里一捻,鬆散的黄土顺著指缝簌簌往下掉。
“这土松得跟发糕似的,连根茅草都扎不住根。这哪是什么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这明明是个,被地下水泡空了的『泥包』!”
胡半仙夹著烟的手一抖,脸色变了变,强撑著呵斥道:
“黄口小儿,一派胡言!你懂什么阴阳八卦,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不懂阴阳八卦,但我懂常理!”
林卫国的目光扫过胡半仙的脸,隨后落在旁边一条,刚修了一半的引水渠上。
那里横七竖八地放著,几把修渠用的铁锤。
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卫国径直走过去,双手握住一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锤的木柄。
林卫国使这把重锤,还是有些吃力,但他咬紧了后槽牙,腰腹猛地发力。
他抡起大铁锤,看准了坡底那处,因为渗水而顏色最深的受力点,狠狠地砸了下去。
铁锤深深地陷进了,鬆软的泥土里。
林卫国拔出铁锤,迅速后退了几大步。
紧接著,一阵喀啦喀啦声响,从坡体內部传出。
“哗啦!”
只见那处所谓的“龙抬头”陡坡,表层的土皮破开,一大块被地下水掏空的虚土,瞬间崩塌滑落。
成百上千斤的泥石,裹挟著腥臭的泥水,轰隆隆地滚落下来,砸在坡底。
漫天的黄土飞扬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刚好站在坡底不远处,准备看热闹的胡半仙和马翠花首当其衝,躲避不及,被崩落的边缘泥水,溅了一头一脸,灰头土脸地摔在地上,像两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周围的村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就这地质,要是真听了这半仙的话,把房子盖在这坡下,夏天遇上一场大暴雨,这泥包一塌,那可就是连人带房被活埋的惨剧啊!
哪是什么財源广进,这是要绝户啊!
“骗子!这杀千刀的骗子!”一个刚拦下张叔的老头,指著胡半仙,气得手直哆嗦。
所谓的“风水”谎言,被一锤子砸了个粉碎。
村民们看向胡半仙和马翠花的眼神,立刻从一开始的敬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要是卫国真听了他们的话,可是要出人命的!
胡半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前门,见势不妙,连掉在地上的破罗盘都没敢捡,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溜之大吉。
马翠花偷鸡不成,反倒惹了一身骚,她坐在湿漉漉的烂泥里,看著周围乡亲们指指点点的鄙夷目光,索性两腿一蹬,开始在泥地里撒泼打滚:
“哎哟我不活了呀!晚辈欺负长辈啦!大伙儿都来看看啊,欺负人啦!”
可惜,这次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农村人淳朴,但也最恨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恶毒心思。
林卫国扔下手里的铁锤,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看都没看满地打滚的马翠花一眼。
他走到张叔面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砸塌了一座,土坡的人不是他。
“张叔,碍事的人清走了。”林卫国声音平稳,“咱接著拉线,动土。”
张叔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个十八岁少年的后生,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他大喝一声好咧,重新举起了洋镐。
就在这洋镐即將落下的当口,村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粗獷而清脆的突突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著柴油燃烧的呛人气味,打破了村子刚恢復的平静。
眾人纷纷回头望去。
一辆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正顛簸著驶进村口,车斗里堆著像小山一样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上面盖著一层厚厚的防雨油布。
拖拉机在林家老宅门前,哧啦一声剎住,扬起一阵尘土。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一个穿著干练的白底蓝碎花的衬衫、扎著两条利落麻花辫的姑娘,敏捷地跳了下来。
正是林卫国的未婚妻,邻村的周秀云。
紧接著,从车斗两边跳下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是周秀云的大哥周大和二哥周二。
两人拍打著身上的土,一脸的骄傲。
周秀云走到车斗后方,一把扯下那层厚重的防雨油布。
哗啦一声响,油布落地。
阳光下,一整车烧得火候十足、红通通的砖块,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顏色,红得扎眼。
村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盖房多用土坯、青砖都算奢侈的年代,这一整车的红砖,简直比一车白面还要稀罕!
林卫国站在原地,破天荒地愣住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车砖的分量。
如今这年头,红砖是管控物资,別说有钱买不到,就是公社里的领导要批条子,也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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