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透过漏风的窗户吹进来,带著些许的凉意。

林卫国合上眼,脑子里盘算著第二天备料的事,没一会儿就沉沉的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邻家的公鸡,扯著嗓子打著鸣。

林卫国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昨晚那顿窝头就著咸菜疙瘩,著实有些拉嗓子,他顺手抄起葫芦瓢,灌了半口凉水。

林大山还坐在门槛上抽闷烟,眼底泛著青灰,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林卫国没多劝,扯过搭在歪脖子枣树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转身走出了院门。

不多时,老石匠张叔扛著洋镐、手里拎著浸了石灰水的线軲轆,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跟了过来。

两人没惊动太多人,径直走到老宅东面,那片空地上。

张叔是个手艺痴,昨晚看了图纸,今天干劲十足来了。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粗糙的老茧,把木桩子稳稳地钉进土里,拽出沾满白灰的细棉线,绷紧了,在半空中猛地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黑褐色的泥土上,立刻多出了一道笔直的白印子。

林卫国看著那道,象徵著新家地基的白线,心里生出一股踏实感。

只要破了土,这事就算是钉在铁板上了。

“卫国,这块地土层厚实,挖下去半米就能打地基。”

张叔用鞋底踩了踩土,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抡起洋镐。

就在这节骨眼上,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还夹杂著破铜锣似的尖嗓门。

“不能挖!使不得啊,这可使不得!”

林卫国循声望去,清晨薄薄的雾气里,二婶马翠花像只乍了毛的老母鸡一样,爪牙舞爪的跑在最前面。

她身后紧紧跟著个乾瘦的男人,穿著一件不伦不类的灰布长衫,下巴上留著几根稀疏的山羊鬍,手里还端著个掉漆的破木罗盘。

这人林卫国有印象,是邻村的胡半仙,平时靠著装神弄鬼骗点吃喝。

林卫国知道,二婶那两斤棒子麵的“酬劳”算是花出去了。

马翠花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准备下地干活的乡亲们,都招惹了过来。

八十年代的农村,平日里最缺的就是乐子,一看有热闹,呼啦啦聚过来十几號人。

胡半仙装模作样地,走到那道刚弹好的白线前,双眼微闭,嘴里念念有词,端著罗盘的手还故意抖了两下。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大惊失色地一跺脚,指著那道白线惊呼:

“哎呀!大凶!大凶之兆啊!”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被他这一惊一乍嚇了一跳,纷纷往后缩了缩。

“张师傅,快把傢伙什放下!”

胡半仙痛心疾首地,指著张叔手里的洋镐,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林家这是要作孽啊!这条线,正正好好压在了咱们村的『过山龙』水脉上!这龙脉要是被切断,你们自家要遭血光之灾不说,今年秋收,咱们全村的地,都得减產绝收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抱著看戏心態的村民们,顿时变了脸色。

对庄稼人来说,粮食就是命,谁敢拿全村的收成开玩笑?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几个思想老旧、平时就迷信的村里老人一听“绝收”二字,急得直拍大腿,赶紧上前一步,死死抱住张叔的胳膊和洋镐把手,死活不让动弹。

“张老哥,这土不能破啊!”

“是啊,林家小子,你盖房不能害了全村啊!”

张叔是个只懂手艺的老实人,被几个老人拉扯得满脸通红,洋镐举在半空,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林大山这会儿也赶了过来,一听这话,原本就蜡黄的脸更是白了几分,哆嗦著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马翠花站在人群后面,掩著嘴偷笑,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得意的光芒。

想撇开老娘盖新房?

门都没有!

人群外的林卫国,看著这一出闹剧,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

就胡半仙这点道行,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並没有像父亲那样慌乱,也没有衝上去跟胡半仙理论,而是低头把沾了点泥的裤腿卷了卷,慢悠悠地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

“哎哟,这位就是胡大仙吧?”

林卫国不仅没发火,反而换上了一副惶恐至极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胡半仙面前,弓著腰,手忙脚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大仙,您受累,抽根烟。怪我年轻不懂事,差点闯了大祸。”

这包大前门,是他昨天买给张叔的,临时用来应个急。

带过滤嘴的香菸,在村里可是稀罕物,胡半仙一闻那菸丝的醇香味,眼睛都直了。

他装作矜持地接过烟,林卫国十分上道地划了根火柴,凑上去替他点燃。

吸了一大口,劣质菸草熏出来的肺被这好烟一润,胡半仙舒服得直眯眼。

他拿腔拿调地咳嗽了一声:

“小伙子,不知者不怪。但风水这东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林卫国连连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般虚心请教:

“大仙您道行深,一眼就看穿了这地底下的门道。既然这地方压了龙脉不能动土,那您帮著长长眼,这附近,到底哪里才是真正『藏风聚气』的好地界?我们家盖房,总得选个吉利地方不是?”

胡半仙被这声“道行深”捧得飘飘然,在十里八乡忽悠这么多年,还没见哪个后生,像林卫国这么上道的。

他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外的马翠花正拼命朝他使眼色、努嘴巴,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拿人钱財与人消灾,今天这齣戏还得接著唱。

他装模作样地把罗盘一收,背起手,顺著马翠花示意的方向踱了两步,最后把手一抬,指著马翠花家那块,自留地后方一处明显凸起的陡坡,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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