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不可能在县长面前,替一个明显会造成经济减產的项目背书。

林卫国將掛秤还给张德才,从那件打著补丁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那是他这三天夜里,借著月光和手电筒一点点画出来的。

他走到吉普车前,將信纸平铺在引擎盖上。

“宋副县长,您请看。”

宋建国凑近一看,这是一张手工绘製的交叉坐標曲线图。

横轴是十五天的时间线,纵轴则是水温和饲料转化率。

“农技站的温室池,是利用燃煤锅炉保持的恆温二十二度水体。而我这野泡子,”林卫国指了指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芦苇盪,“昼夜温差极大,夜间水温最低只有十四度。”

“变温动物在低温环境下,本能会降低新陈代谢以保存体能,生长迟缓是必然的自然客观规律,这不是草药残留导致的变异变量。不考虑环境温差去对比绝对重量,在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

张德才急了,梗著脖子反驳:

“少扯那些没用的!长得慢就是长得慢!你拿什么证明,你的鱼比我的有推广价值?”

林卫国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剖鱼尖刀。

刀刃在冷阳光下闪过一抹寒芒,刺得张德才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林卫国走到那块用来当切菜板的大青石旁,先是从温室桶里抓出一条五十克的肥硕鱼苗,手腕一翻,刀尖顺著鱼排泄孔精准刺入,猛地向上一挑。

接著,他又捞出自己盆里一条三十八克的野泡子鱼苗,同样利落地剖开腹部。

浓烈的生鱼腥气散发开来。

林卫国沾满鱼血的双手將两条鱼的肠道完整抽离,平铺在木板上,用刀尖轻轻拨开了,两条鱼的肠道截面。

“宋副县长,陈专家。”

林卫国指著左边张德才带来的温室鱼肠道,那里面立刻溢出了一股黏糊糊、带著发酵酸臭味的黄色膏状物。

“这是农技站,餵养的高蛋白豆粕类精饲料,肠壁內膜残留大量未消化的残渣。这种温室里用钱堆出来的虚胖,一旦断绝了精饲料供应,马上就会掉膘。”

刀尖平移,指向右侧那条,三十八克的野泡子鱼的肠道。

里面的內容物少得可怜,只有极少部分,完全消化成青黑色的野生水草碎屑,和肉眼几乎难辨的轮虫残骸。

一直紧锁眉头的陈专家见状,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来。

他也不嫌腥,直接夺过林卫国手里的刀,沿著两条鱼的背脊横截面,狠狠切了下去。

老陈將老花镜推到脑门上,瞪大眼睛贴近切面仔细比对,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转头看向宋建国报告:

“宋县长!数据会骗人,但这肉的肌理骗不了人!小林的鱼虽然瘦了十二克,但在缺少昂贵精饲料的前提下,这种不断在低温冷水里游动觅食的鱼,它的肌纤维密度,肉眼可见地超过了温室鱼百分之三十!全是紧实的死肉!”

没等宋建国答话,老陈又兴奋地用手指翻开病癒鱼苗的鳃盖:

“您再看这鱼鳃!经过草药提取物微酸性环境的刺激,除了小瓜虫囊脱落,它的鱼鳃和体表竟然因此应激生成了更厚、更粘稠的保护性黏液层!宋县长,抗寒、抗病、低投入这三点如果凑齐了,意味著啥?”

“意味著咱们本地普通老百姓,只要弄个土坑水塘,在不买加温设备、不买精饲料的野外环境下,这鱼能直接过冬越冬啊!”

这番话一出,张德才那张脸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苍白且毫无血色。

宋建国的眼神彻底亮了。

作为主管农业的副县长,他深知当前农村极度贫困的现状,那种需要重金投入温室和大豆精饲料的养殖模式,普通农民根本玩不起。

林卫国这种低成本、能扛冻的粗放式野外生存能力,才是真正具有全县普適推广价值的黄金技术。

宋建国转过身,大步走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周站长,不由分说地一把拉开他手里的公文包,將那份联合担保申请书抽了出来。

他掏出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拔掉笔帽,直接在最后的主管单位意见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隨后,宋建国打开自己隨身携带的人造革黑皮包,从最里面极其郑重地抽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盖著县里鲜红钢印的《特种养殖个体预核准证明》,一把塞进林卫国,沾满鱼血和鱼鳞的手里。

“林卫国是吧,你小子是个懂行的聪明人,不光懂技术,更懂这片土地怎么生钱。”

宋建国用力握了握林卫国有些冰冷的手,指了指这片野泡子和后面的大荒山。

“这证明你拿好。这套不用花国家外匯买豆粕的草案,县里验收通过了。我在这表个態,这片没人要的废地和野泡子,从今天起免你三年本金,直接划入你即將下发的正式营业执照名下!大胆去干,给我干出一个致富的样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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