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琅琊云锁道门关,幻阵层层试少年。

不仗刚锋凭慧解,心通造化自通玄。

话说苏清玄隨玄清道长拾级而上,穿行於琅琊山半山云雾之间。但见苍松虬枝盘曲,翠柏遮天蔽日,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如仙乐轻鸣;涧边奇花异草含露吐芳,石上青苔覆翠,溪泉叮咚作响,清冽之气沁人心脾。沿途石阶被千年云雾浸润得温润光滑,偶有丹鹤掠空,唳声清越,更添道家仙山的清寂出尘。

玄清道长一身灰布道袍,步履轻捷,时而俯身拨弄涧边灵草,时而仰头指点山间云气,言语间洒脱不羈,全无半分高人架子,反倒像个隨性嬉闹的山野老翁。他一路与苏清玄笑谈儒道妙理,时而打趣江南水乡的烟火温润,时而嘆北疆尘沙的苍凉肃杀,全然不似即將踏入清虚观的模样,倒像是携友游山的散仙。

行至半山腰处,云雾骤然浓稠如棉,將周遭景致尽数遮掩,五步之外便难辨人影。穿过一片古柏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方青石平台铺陈眼前,平台正中云雾翻涌,似有门户隱於其间,飞檐翘角若隱若现,正是清虚观的所在。只是那观门被层层云雾裹缠,虚实难辨,不似人间寻常道观,反倒像藏於天地幻境之中,透著一股玄奥莫测的气息。

苏清玄驻足青石平台,躬身向玄清道长行礼:“道长,此处便是清虚观了?”

玄清道长抚须一笑,眼缝微眯,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调皮的精光,全然没了方才论道时的高深肃穆。他故意顿了顿,身形忽然一晃,如一缕轻烟般消散在云雾之中,连半点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在此处出现过一般。

苏清玄心头一惊,连忙抬眼四顾,云雾茫茫,松涛寂寂,周遭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哪里还有玄清道长的半分踪跡?他自幼修儒养气,耳聪目明,內力浑厚,便是数丈之外的虫鸣蚁动都能清晰感知,可此刻竟丝毫察觉不到道长的藏身之处,足见道长修为深不可测。

正惊疑间,一道縹緲温和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似在云端,似在林间,似在耳畔,又似在心底,正是玄清道长的声音:“小友苏清玄,老道我於观口设下一座『三才幻阵』,此阵以天地灵气为基,以人心执念为引,幻象丛生,虚实难辨。唯破阵者,可见清虚观真正山门;若心生退意,亦可就此离去,老道绝不阻拦。”

苏清玄闻言,心中瞭然。道长並非有意戏弄,而是借阵法考教自己的道心,点化自己修行。他此番不远千里而来,本就是为问道求真,歷经洪灾賑灾、边城埋骨、溪畔论道,道心愈发坚定,岂有半途而废、就此离去之理?

他当即朝著云雾深处躬身行礼,语声沉稳清朗:“晚辈苏清玄,志在问道,愿入阵破局,还望道长指点。”

话音落罢,青石平台中央的云雾骤然翻涌旋转,化作一道丈许宽的光门,门內光影变幻,气息晦涩。苏清玄不再犹豫,行囊一抖,稳步踏入光门之中。

刚一入阵,周遭景象瞬间剧变,方才的仙山云雾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浊浪,洪峰奔涌,席捲四野。正是他昔日在安丰堤所见的洪灾景象:田畴尽没,村舍坍塌,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啼飢號寒之声不绝於耳,浊浪拍打著堤岸,仿佛下一刻便要將他吞噬。幻象之中,风雨刺骨,浪涛拍身,触感真实无比,若非他道心坚定,险些便要以为重回洪灾浩劫之中。

苏清玄心头一凝,当即运转儒门心法,浩然之气自丹田涌出,周身笼罩一层温润光罩,试图以刚猛內力衝散幻象。可任凭他內力如何激盪,洪涛依旧奔涌,灾民的哭声依旧刺耳,幻象非但未曾消散,反而愈发逼真。他想起寒石镇以武止戈的手段,抬手轻挥,浩然內劲化作气浪,朝著洪涛拍去,可气浪穿涛而过,如击虚空,半点作用都无。

他沉下心神,以“格物致知”之理察辨幻象,观浪涛流向,察风雨气息,辨灾民虚影,试图寻得阵法破绽。可这三才幻阵以天地人三才为纲,人心执念为引,他心中记掛苍生疾苦,执念一起,幻象便愈发浓烈,任凭他如何用心察辨、用气抵御、用武强攻,始终困於洪灾幻象之中,不得脱身。

不多时,洪灾幻象散去,兵戈杀伐之景骤起。寒石镇的刀光剑影、北疆的烽烟沙场交替浮现,青竹帮与赤虎堂的廝杀、黑煞魔君的悍戾、戍卒陈三的惨死,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兵刃破空之声、將士喊杀之声、孤儿啼哭之声交织,血腥气刺鼻,杀意凛冽。苏清玄以儒心守正,以惻隱仁心,试图以念化解杀伐,可幻象依旧如影隨形,困得他寸步难行。

紧接著,瘟疫肆虐、邪祟作祟的景象接踵而至,安陵镇的邪异癘气、平昌镇的暑温疫症、古井中的邪异碎片、荒村的孤魂悲泣,轮番浮现,阴冷蚀骨,惑人心神。苏清玄用尽浑身解数,以心法养气,以祖木安魂,以铜印镇邪,可这阵法幻象並非邪祟,亦非实物,而是人心执念所化,对抗愈烈,幻象愈盛,始终无法破局。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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