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琅琊云锁翠峰深,溪畔垂纶道者心。
直鉤不钓池中物,只待知音论古今。
苏清玄辞別北疆黄土坡,背负行囊,循径南行,不过两日,便见群山拔地而起,层峦叠嶂,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繚绕,烟霞氤氳,苍松翠柏覆满峰峦,溪泉潺潺绕石而行,正是道家清修胜地琅琊山。此山钟灵毓秀,地气清灵,远避红尘囂扰,自古以来,多有隱者於此棲居、修士於此悟道。清虚观便藏於半山云雾深处,观主玄清道长,更是如今天下道门数一数二的高人。
少年行至山脚下,朔风尽敛,清凉之意自生,山间草木葱蘢,鸟鸣清脆,与北疆的苍凉肃杀判若两境。一条清溪自山巔蜿蜒而下,水清见底,卵石错落,游鱼倏忽往来,自在悠游。溪畔一块青石之上,盘膝坐著一位老道,身著粗旧的灰布道袍,袍角沾著泥尘,髮髻散乱,几缕白髮垂落肩头,面容清朗,眼缝微眯,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可周身却透著一股超然出尘的飘逸之气,正是清虚观主玄清道长。
老道手中握著一根竹製钓竿,钓线垂入清溪之中,线端无鉤无饵,只繫著一枚笔直的竹针,悬於水面之上,隨波轻晃,竟是以直鉤垂钓,无饵诱鱼。
苏清玄见老道气度不凡,心知必是世外高人,当即快步上前,立於溪畔,躬身行礼,语声清和恭敬:“晚辈苏清玄,江南清溪镇人氏,自幼修儒,志在问道,听闻琅琊山清虚观玄清道长深諳道家玄理,特来拜謁,还望道长指点迷津。”
玄清道长缓缓睁眼,双目澄澈如溪泉,精光內敛,扫了苏清玄一眼,见他年仅十来岁,却儒气醇厚,道根暗藏,周身浩然之气中正平和,三教灵韵隱隱交融,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抚须笑道:“小友不必多礼,老道便是玄清。你既修儒,便该知修身治世、齐家安民之道,为何不远千里,来这道家清修之地问道?莫非儒门义理,尚不能解你心中困惑?”
苏清玄垂手恭立,神色郑重:“晚辈自幼习儒,深明『修身济世、为政以德』之旨,如今游歷千里,欲炼红尘劫难,曾见苍生疾苦,又歷忠义埋骨,深知儒门以仁立心、以礼定序,可挽世道、安苍生。只是......近日於北疆见世事浮沉、人心倾轧,方觉世间大道,恐非儒一门可尽括,听闻道家讲『无为而治、顺应天道』,晚辈愚钝,不解其中真意,特来向道长请教,儒之治世与道之无为,究竟孰是孰非,何者为上?”
玄清道长闻言,指尖轻敲竹钓竿,指著溪中直鉤,笑意盎然:“小友且看,老道以直鉤垂钓,无饵无弯,鱼群游过,皆不咬鉤,你说,这是鱼之过,还是鉤之过?”
苏清玄沉吟片刻,据实答道:“鱼不咬鉤,非鱼之过,亦非鉤之错,乃是空饵,不合鱼性,强求不得。”
“说得好。”玄清道长拊掌大笑,语声陡然转深,“那儒者治世,以仁义礼智为纲,以修身济世为任,强求世人守礼循义,强求世道井然有序,如同以直鉤钓鱼,强求游鱼咬鉤一般。这般治世,是真治世,还是一己执念?”
此问一出,如惊蛰春雷,苏清玄心头一震。他自幼浸淫儒门经典,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毕生宏愿,从未有人质疑过儒门治世之道,更从未想过,济世安民竟会被视作执念。他当即敛神,引儒门经典辩驳,一场横跨儒道两家的论道,就此在琅琊溪畔展开。
这一论,便是整整三日。
首日论修身与炼心,辩入世与避世之本。
苏清玄率先开口,引《大学》要义,语声鏗鏘:“儒者修身,首在诚意正心,《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诚意正心,而后修身,修身则心正行端,不欺暗室,慎独守节,此乃立身之本,亦是济世之基。晚辈以为,人活於世,当立弘毅之志,守中正之心,入红尘、歷劫难,於世事磨礪中修德立身,方不负此生。”
他又引《论语》“吾日三省吾身”,续道:“孔圣每日三省其身,曾子守仁弘毅,顏回簞食瓢饮而不改其乐,皆是入世修身,於尘俗中守心不扰。儒者修身,非避世离尘,而是以心御世,以德行化人,纵使身处贫贱、歷经磨难,亦能守仁守礼,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此乃入世修身之正道。”
玄清道长听罢,轻抚长须,笑意洒脱,引《道德经》对答:“小友所言,乃儒门入世炼心之法,老道却不以为然。《道德经》有言:『致虚极,守静篤,万物並作,吾以观復。』道家炼心,首在虚静守拙,摒除杂念,返璞归真。人心本如明镜,本无尘埃,只因入世逐利、执迷功名,才蒙尘染垢,失其本真。何须刻意三省?何须强求弘毅?顺应本心,清静无为,不执於善,不逐於恶,心无掛碍,便是修行。”
他又以庄子“坐忘”之理笑道:“南华真人言『坐忘』,墮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乃炼心至高境界。儒者日日自省,看似修德,实则执於『德』之名相;时时弘毅,看似济世,实则困於『世』之樊笼。心有执念,便有掛碍,有掛碍则不得安寧,纵修百年,亦难窥本心本源。”
苏清玄眉头微蹙,当即反驳:“道长所言虚静,恐是消极避世。《孟子》有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红尘磨难,皆是修身之石;世事纷扰,皆是炼心之炉。若一味避世虚静,不歷红尘、不体疾苦,何来仁心?何来德行?不过是独善其身的自私罢了,何谈本心?”
玄清道长哈哈大笑,声震溪泉:“小友错矣!道家清静,非避世不为,而是不妄为;不执善恶,非无善无德,而是不执善名。《道德经》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儒者刻意守德,是执於德相,乃下德;道家顺其自然,行德而不自知,不求德名,方为上德。就如这溪中游鱼,不刻意求乐,而自得其乐;山间草木,不刻意求生,而自遂其生。此乃天地本心,非儒门刻意修为之所能及。”
首日论道,各执一词,儒之入世炼心,道之虚静守真,针锋相对,却又各有妙理,二人皆觉心中豁然,以往未解之惑,竟在辩驳中渐露端倪。
次日论治世与无为,辩有为与无为之用。
次日天明,云雾散尽,朝阳洒向溪畔,二人依旧相对而坐,论及治世之道。
苏清玄引《孟子》“仁政”之论,神色凛然:“儒者治世,以仁为本,以民为贵。《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政者当修仁德,行仁政,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此乃王道之始。又言『君有大过则諫,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以礼约束君权,以仁安抚苍生,以秩序安定天下,此乃儒门治世之核心,亦是天下太平之根本。”
他又忆及安丰堤賑灾、寒石镇止戈,续道:“晚辈於红尘之中,见洪灾肆虐则賑济灾民,见匪患作乱则以武止戈,见忠义埋骨则黄土证心,皆是以有为治世,以仁心安民。若如道家所言无为而治,坐视苍生受苦、奸邪横行,世道混乱、生灵涂炭,岂不是漠视生灵,有违天道?”
玄清道长指尖轻拨直鉤,游鱼依旧悠游而过,不为所动,他引《道德经》缓缓道:“小友只知『有为』之善,不知『无为』之妙。《道德经》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將自化。』道家无为,非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为、不强为,顺应天道自然,顺应人心本性。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反覆折腾,不可苛责强求,政令繁苛,则民无所適从;礼法严苛,则民心生怨,此乃有为治世之弊。”
他又以天地自然为喻:“天地运行,春夏秋冬,四时有序,万物生长收藏,皆是自然无为,不曾刻意雕琢,却生生不息。圣人治世,当法天地,不尚贤,使民不爭;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顺应民心本性,不强行教化,不刻意约束,百姓自安其居,乐其俗,甘其食,美其服,天下自定,此乃无为而无不为。”
苏清玄当即反驳,引《论语》“为政以德”为据:“孔圣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以德治世,並非苛责强求,而是以德行化,以仁感召。道长所言无为,恐是放任自流。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伦理崩坏,秩序尽丧,一味顺应,岂不是助紂为虐?儒门以礼定序,以仁化人,正是为防世道崩坏,护苍生安寧,此乃有为而治,亦是顺天应人。”
玄清道长笑意不减,言辞愈发通透:“小友执著於『序』,便困於『序』之执念。《庄子》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与其刻意以仁义礼法维繫秩序,让世人困於礼义枷锁,不如让天下人回归本心,顺应本性,相忘於自然。儒者以仁义为饵,以礼法为鉤,强求世人守德循礼,与老道以直鉤钓鱼何异?游鱼不咬直鉤,世人亦厌弃苛责,强求而为,终是执念,非真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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