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照片
上午十点,我正在基坑边上覆核护坡数据,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小会发的。
一张草莓的照片。
昨儿她说喜欢吃草莓。
红彤彤的,装在白色瓷碗里,背景是一张铺著碎花桌布的桌子。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有点糊,焦点对在了碗沿上,草莓反而是虚的。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陈哥,草莓。”
我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不太確定该怎么回。
在工地上跟人打交道,我有一套固定的语言体系。
对监理说“好的,黄总”,对老板说“收到”,对工人说“干快点”,对妈妈说“我知道了”。但这些话对小会都不適用。
我打了几个字:“看著挺甜的。”
发出去。
对面很快回了:“嗯嗯,甜的。”
然后又发了一条:“陈哥吃。”
我看著“陈哥吃”这三个字,愣了一下。不是句子有多复杂,是这种表达方式让我有点不適应。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没有人会发一张草莓的照片,然后说“陈哥吃”。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干活。
但那张照片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不是草莓有多好看,是那种表达方式,直接、简单、不带任何弯弯绕绕。像小孩儿画的一幅画,技术粗糙,但你知道她想给你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小会没再发消息。对话框里就那三句话:一张照片,“嗯嗯,甜的”,“陈哥吃”。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还是空的。
头像还是那只猫。我盯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发现猫的眼睛是黄色的,圆圆的,跟小会的眼睛有点像,都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想的样子。
我又退了出去。
手机响了。妈妈。
“小,昨天见面咋样?”妈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期待。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人家姑娘咋样?”
“还行就是还行。”我扒了一口米饭,含糊地说。
“你別糊弄我,”妈妈的语气急了些,“王姨跟我说了,说你跟人家聊得挺好的,还一起吃了饺子。人家姑娘回去以后还跟她爸妈说,说你人挺好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了?”
“王姨说的还能有假?人家姑娘愿意,你啥意思?”
我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小会那张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看著地上,偶尔抬起来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我再处处看。”
“行行行,处处看,”妈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多约人家出去走走,別老在工地上待著。你那个工地有啥好待的,灰不拉几的——”
“妈,我吃饭呢,先掛了。”
我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盒饭里的青椒炒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
我扒了两口,觉得没味道,就放下了。
下午,老黄没来。
我反而觉得不踏实。我寧肯老黄来挑毛病,也不愿意他憋著什么招不来。
小刘在旁边整理资料,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陈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从早上到现在看了八次手机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干活,別废话。”
小刘缩了缩脖子,继续整理资料。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
不是小会,是老大,心里略感失落。
“木仔,上次说的事你想了没有?我这边律所招助理,不需要法律背景,先干著学。工资不高,但比你那工地强。”
我看著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我再想想。”
发出去。
老大秒回:“想啥呢?你都想了八年了。”
我没回。
这句话刺著我了,老大说对。
我確实想了八年。从毕业那年就开始想,要不要转行?要不要考公?要不要去干点別的?想了八年,什么都没变,还在工地上,还在打灰,还在被监理拿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我跟老大在出租屋里喝酒。
老大说:“我迟早要离开这行。”
我说:“我也是。”
老大问我想干点啥,我说不知道。
老大说:“你不知道,你还说要离开?”
我说:“反正不是土木。”
八年过去了。老大走了,我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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