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谁,就写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收到信的人,把信给那个被看上的看。看了,去不去,自己定。”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

毛边纸上的字跡在暮光里微微发亮,墨色渗进纸纹,像老树根扎进泥土。

“那个写『等』字的年轻人”——是我。

我写过三个字给他。

第一个“镜”,金字旁顿,竟字底压。

第二个“镜”,坠和压都过去了。

第三个“等”,竹字头,寺字底。他只留下了“等”。

“去了之后,跟他学什么?”

“学测字。不是他教你,是字教你。你把字写出来,他替你看,看出什么告诉你。你听懂了,就学进去了。听不懂,就再写。”

老刘在旁边蹲著,兜里的铜钱垂出来,麻绳晃来晃去。“那秦爷爷,一恆跟张神算学测字,阴阳这一脉呢?”

二爷爷把茶缸子放下。“阴阳是根,测字是叶。根扎得深,叶才长得旺。苏先生那一脉测字,不是算命,是观人。观人者,观其字而知其心。”

“你以后替人平事,不止要会镇、引、斩、界,还要会看。看来人的字,看来人的气,看来人的心里藏著什么。测字教你的就是这个。”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布包,不是樟木匣子,是一个藏青色的粗布包袱,四角繫著如意结。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管小楷笔,一方石砚,一沓毛边纸,还有半块老墨。

墨的侧面印著两个字:松心。

“这套东西,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他当年跟苏先生的师父——就是那位在城墙上写『道』字的苏先生——学过测字。

学的时间不长,苏先生就走了。

太爷爷把这套笔墨收起来,说以后秦家有人再学测字,就用这套。”他把毛笔递给我。

笔桿是竹子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尾端繫著一小截红绳,顏色已经褪成极淡极淡的、介於粉和白之间的那种顏色——和苏先生留给张怀镜那管笔尾端的红绳,一模一样。

“苏先生当年收过两个学生。一个是你太爷爷,一个是张怀镜的师父。你太爷爷学阴阳,张怀镜的师父学测字。苏先生把一管笔上的红绳剪成两截,一截系在你太爷爷的笔上,一截系在张怀镜师父的笔上。”

二爷爷把笔放回包袱里。

“两截红绳,分开七十多年,现在都在你手里了。张怀镜那管笔上的红绳,你见过。这管笔上的,你太爷爷留给你。”他道

我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

藏青色的粗布贴著胸口,里面包著太爷爷的笔墨和苏先生剪成两截的红绳。

第二天一早,我坐头班公交车进城。

城隍庙后面那条街刚醒,卖核桃手串的摊子正在支,卖旧书旧报的老板蹲在门槛上刷牙。

街尽头,城隍庙的侧门开著,香火气从门里漫出来,和早晨的雾气混在一起。张神算的方桌在老地方支著,搪瓷茶缸搁在桌角,小楷笔架在石砚上。

他不在,帆布袋掛在椅背上,袋口敞著。

我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把藏青色的包袱放在桌角。

墙根那头传来脚步声。

张神算从巷子深处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豆浆,腋下夹著一根油条。

他看见桌上那个藏青色的包袱,停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把豆浆放在桌角,油条掰成两截,一截递给我,一截自己蘸进豆浆里。

我们面对面坐著,把油条吃完。

他把手指上的油在蓝布褂子上擦了擦,伸手解开包袱。

小楷笔,石砚,毛边纸,松心墨。

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拿起那管笔,看著尾端那截褪成粉白的红绳,看了很久。

“你太爷爷的笔。”他把笔架回石砚上,“他走之后,我以为这管笔不会再有人用了。”

城隍庙的钟声从里面传出来,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雾气里。

“今天写什么?”我问。

张神算把毛边纸铺开,石砚里磨好的墨已经半干了。

他用笔尖在墨池里搅了搅,舔顺了,递给我。“今天不写字。”

他把笔悬在纸面上方,手腕纹丝不动。

“今天,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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