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我正在和张老头摆摊。
还没等摊子出完呢,老刘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跟我说:“魏师傅的女儿丟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丟法。
周六下午,小满跟著陈姐去菜市场,陈姐蹲下来挑白菜,小满站在她身后抱著那只布兔子。
陈姐挑完白菜站起来,小满不见了。
她以为孩子跑去看活鱼了,挤到水產摊前找了一圈,没有。
又以为去了隔壁的豆腐摊,也没有。
菜市场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每一家铺子的老板娘都问过了,都说没看见。
陈姐的腿软在菜市场门口。
是魏师傅接到电话后,从三十米高的塔吊上爬下来,骑电动车赶过去的。
他在菜市场周边找了三个小时,每条巷子、每间店铺、每个垃圾桶后面都翻过了。
小满像一滴水落进乾涸的泥地里,眼睛还来不及看见,就渗没了。
傍晚,魏师傅站在老刘那间房子的客厅里。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藤蔓垂到地板,被穿堂风推著微微晃。
小满的布兔子搁在沙发上,兔子的耳朵被她攥了一个多月,攥得皱巴巴的,一只耳朵里的棉絮已经被攥实了,瘪瘪地耷拉著。
魏师傅没有坐。
他的手掌比一个月前更粗了,指节上被塔吊的操纵杆磨出的茧子泛著暗沉的光。
那双搬过钢筋、扛过水泥的手,现在空著,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把找不到东西可握的扳手。
“小满从来不乱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粗糲得像砂纸擦过毛坯墙,“她妈蹲下去的时候,她还拽著她妈的衣角。她妈站起来,衣角上她的手就没了。”
老刘站在旁边,兜里的铜钱被他攥得紧紧的,麻绳从指缝间露出来一截,黑乎乎的,像一小截从灶台上拆下来的掛绳。
他看著我。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
镜面里映出客厅——绿萝、布兔子、沙发上小满坐出来的那个浅浅的窝。屋里没有小满的气。孩子没事。
“她还在菜市场。”
魏师傅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布兔子告诉我的。小满攥了它一个多月,兔子的耳朵上全是她的世气。世气的顏色还暖著——她走得不远,也不怕。她是自己鬆开她妈衣角的。”
陈姐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唇哆嗦著:“她、她去哪了?”
我没有回答。
张神算教了我一个月“看”,不是看气,是看字。
字是人心里的地图。
人在哪里走丟,字就在哪里拐弯。
我从挎包里取出那管太爷爷的小楷笔,笔桿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尾端繫著的红绳褪成极淡的粉白。
又从包袱里取出石砚、松心墨、半张毛边纸。
墨在砚台上磨了十几下,磨出一小池清亮亮的墨液。
小楷笔在墨池里搅了搅,笔锋舔顺了。
“陈姐,你写一个字。小满丟的时候,你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字。”
她的手还在抖。
接过笔,在毛边纸上写了一个字——“满”。
三点水,右半边是草字头底下两个人。
笔画是歪的,像一个人走在泥泞的路上,每一步都陷下去。
张神算教过我,测字不看笔画好不好看,看的是笔画里藏著的心跡。
陈姐写“满”字的时候,三点水的最后一点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草字头的两竖,左竖细,右竖粗。
底下那个“两”,中间那一竖歪向了左边——歪向三点水的方向。
三点水是河,草字头是草,河边的草。
底下两个人,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左边那个人笔画实,右边那个人笔画虚,虚得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小满在水边。”我把毛边纸转向魏师傅,“菜市场往西,有一条河。河边上长著草,草里有一座桥。桥洞底下,小满蹲在那儿。她不是被坏人带走的,是自己走过去的。她在等一个从桥上路过的、穿灰衣服的人。”
魏师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以前就在城西的工地上干活。每天穿著灰工装,从桥上过,回家。去年那个工地完工了,他换了现在这个。小满不知道他换工地了。”
她把爸爸走过的桥,当成爸爸还在走的路了。
魏师傅转身就往外走。
老刘跟上去,兜里的铜钱和墨斗碰在一起,叮噹一声。
陈姐把布兔子从沙发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兔子的耳朵贴著她的下巴。
屋里安静下来,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晃了晃,小满坐出来的那个沙发窝还在。
大约四十分钟后,老刘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满找到了,在城西那座老桥的桥洞底下。
她蹲在那儿,怀里抱著膝盖,眼睛望著桥面。
桥上空空荡荡,灰工装没有从上面走过。
她已经蹲了很久了,裤脚被河边的草叶打湿了,鞋面上沾著泥。她不哭,只是蹲著等。
魏师傅从桥头跑下去,把她抱起来。
小满搂著他的脖子,说了一句话——“爸爸你换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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