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气从镜面深处透出来,不是压,不是煞,是一种极沉极静的安寧。
井里那个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那一眼被镜子收住,压在井口很多年。
后来镜子被苏先生拿走,抹上香灰。再后来落到老孙头手里,被我带回来。
五十年,它转了一圈,回到这张石桌上。
“苏先生还活著吗?”
“不知道。运动结束后,有人传话说他在老家病死了。也有人说他没死,改了名,在另一个地方的城隍庙后面继续摆摊测字。没人去找过。”
“为什么不去找?”
二爷爷从屋里取出樟木匣子,打开。八卦印、铜铃、五帝钱、桃木剑、墨斗、雷击木、引胎铃,七样旧物在暗红色绒布上安安静静躺著。他把井口铜镜放进去,排在引胎铃旁边。
“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行里人最怕的不是遇不上高人,是高人把路都替你走完了。苏先生送我这面镜子,是给我指了一条路。我没走。不是不想走,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镜子自己会回来。”
他把匣子合上,樟木的香气从缝隙里漫出来。
“时候到了。镜子回来了。你明天去城隍庙后面,找一个姓张的测字先生。
他不是苏先生,苏先生如果还活著,该九十多岁了。姓张的是苏先生的徒孙,测了一辈子字,不收钱。
你去找他,不用带纸。”
“带什么?”
“带你手腕上那枚铜钱。”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车进城。城隍庙后面的街,周六周日挤满了人,周一却空荡荡的。
卖核桃手串的摊子没出,卖旧书旧报的只开了半扇门,老孙头的摊子用塑料布盖著,四角用砖头压住。
街尽头,城隍庙的侧门开著,门里飘出香火气。
侧门旁边的墙根下,摆著一张方桌。
不是老物件,是旧货市场几十块钱那种摺叠桌,桌面覆著一层塑料皮,印著木纹。
桌上放著一个搪瓷茶缸,一管小楷笔,一方石砚,砚里磨好的墨已经半干了。
桌后面坐著一个老头,七十岁左右,清瘦,长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眼睛半闭著,像在养神。
我在方桌对面坐下来。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我左手腕上。
铜钱系在腕上,外圆內方,“天元通宝”四个字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他没有让我写字,从桌下取出一张裁好的毛边纸,铺在桌上,把石砚里的墨用笔尖搅了搅,笔锋舔顺了,递给我。
“写一个字。”
我接过笔。笔桿是竹子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尾端繫著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
我悬著笔尖,在毛边纸上写了一个字。
“镜”
他低头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
城隍庙的钟声从侧门里传出来,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空气里。
他把那个“镜”字用指尖按住,在纸面上缓缓转了一圈,然后鬆开。
“左金右竟。金是你的铜钱,竟是你的铜镜。”
他抬起头看著我。
“你手腕上那枚铜钱,替你挡过两次灾。你挎包里那面铜镜,替一个人收了最后一眼。两样东西,同一个人送的。”
“同一个人?”
“苏师祖把镜子送给了你二爷爷。你二爷爷把铜钱留给了你。
镜子压过井,铜钱压过命。压井的收了静,压命的收了灾。
你把这两样都带在身上,是替两个人走他们没有走完的路。”
他把毛边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递给我,“这个『镜』字,我替你收著。
等你把该走的路走完了,回来找我,我把这个字还给你。”
“您是张神算?”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像听见了一个很久没人叫的名字。
“姓张,不神,也不算。就是坐在这里,替人看看字。”
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在缸子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你二爷爷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找您,说您测了一辈子字。他没让我带纸,让我带铜钱。”
“他是让你来认门。”张神算把茶缸放下,“认了门,以后有人要测字,你就往这儿领。我替人看了一辈子字,不收钱。不是不想收,是苏师祖定下的规矩——测字不收钱,收钱测不准。
心一沾钱,意就偏了。意偏了,看出来的字就是自己的字,不是来人的字。”
他把小楷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被石砚吸走,笔锋收成一束。
“你写那个『镜』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两回。一回在金字旁,一回在竟字底。金字旁顿,是你手腕上那枚铜钱在坠你的笔。竟字底顿,是你挎包里那面镜子在压你的意。坠是分量,压是责任。你把这两样都带在身上,字就比別人重。”
城隍庙的钟声停了。香火气从侧门里漫出来,和搪瓷茶缸里的茶味混在一起,被风送过墙头。张神算把摺叠桌的腿收起来,方桌变成一块塑料板,夹在腋下。搪瓷茶缸、小楷笔、石砚,一样一样放进一个帆布袋里,袋口繫紧,挎在肩上。
“明天还来吗?”我问。
“天天来。颳风下雨也来。”他把帆布袋往上提了提。
“苏师祖走的时候,在墙上写了一个『道』字。道是首走,把头行出去,把身子留在原地。
他把头行出去了,身子留在这条街上。我替他守著。”
他沿著城隍庙的墙根往西走。蓝布褂子的背影在香火烟气里越走越淡,淡到快要看不见的时候,他回过头,说了一句。
“跟你二爷爷说,张怀镜还在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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