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柳河镇的公交车上,老刘靠著车窗睡著了。
头歪著,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兜里那七枚铜钱隨著车身的顛簸晃来晃去,麻绳蹭在裤子上,沙沙的,像老奶奶捻佛珠的声音。
我靠著椅背,挎包里的镇渊和那面井口铜镜並排躺著。镇渊微微发热,井口铜镜安安静静,灰白色的气收拢在镜面上,像一只蜷著睡熟的猫。
回到巷口的时候,老槐树的影子正短。
二爷爷坐在石桌旁,面前摊著一张黄纸,纸上写著一个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尖蘸著茶水在纸面上抹出来的,笔画被水洇开,边缘毛茸茸的。
是个“镜”字。
“回来了。”他没抬头,“东西呢?”
我把井口铜镜从挎包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和那个茶水写的“镜”字並排。二爷爷把铜镜托在掌心,翻过来,镜背铸著一行小字,被绿锈糊住了,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剔出来。
剔到一半,手停了。
“这面镜子,你从哪儿收的?”
“城隍庙后面老孙头的摊子。他说收来的时候镜麵糊著层香灰,擦了半天才擦出铜色。
收它那天夜里,他梦见一口井,井沿上放著这面镜子,镜面朝下对著井口。他想伸手翻过来,井里有人嘆了口气。”
二爷爷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
绿锈斑驳的铜面上映出竹叶和老槐树的影子,模糊得像隔著一层绿水。
他用拇指在镜面上来回摩挲,绿锈被体温熨热,泛出一层极淡的油光。
“这面镜子,我见过。”他说
五十年前。二爷爷十八岁,刚入门。他师父姓郑,行里人称“郑一眼”——不是一只眼,是看事一眼就看到底。
郑一眼有个老友,姓苏,是个测字的,在城隍庙后面摆摊,一张方桌,一壶茶,一个铜墨盒,一管小楷笔。
苏先生测字不收钱,但要来测字的人自己带纸,他说纸上的气是来人的“意”,用別人的纸,意就乱了。
“苏先生测了一辈子字,最得意的是三件事。”
二爷爷把铜镜放回桌上,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第一件,有个妇人丟了金鐲子来测字,写了个『西』字。
苏先生看了一眼说,鐲子在风箱里。妇人回去一找,果然在。
西字是『风』字的外壳,风箱里藏著,不是丟了,是掉进去拿不出来了。”
“第二件,有个年轻后生来测姻缘,写了个『未』字。苏先生说,未是『半朱半木』,朱是红,木是棺。
你要娶的姑娘,喜事还没办,就要穿孝了。
后生当场翻了脸,拍桌子走了。
半年后他又来了,一句话没说,跪在摊子前面磕了三个头。
姑娘订了亲,没等过门,爹死了。守孝三年,亲事黄了。”
“第三件呢?”
二爷爷没有马上回答。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
老槐树的影子从石桌上移走了,移到了西墙根。
“第三件,是我。”他把茶缸子放下。
“那年我十八岁,刚入门。师父让我去城隍庙后面找苏先生取一样东西。我去了,苏先生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著这张方桌,桌上放著这面铜镜。他让我写一个字。”
“您写的什么?”
“镜。”
茶水在黄纸上洇开的“镜”字,边缘已经干了,笔画变成一圈一圈淡褐色的水渍印,像老瓷器上的开片。
“苏先生看了我写的『镜』字,说了一句话。
他说,『镜』字左金右竟,金是刚,竟是终。你用一生的刚,去换一个终。
终是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不收你钱,这面镜子送你。”
“他把铜镜给了我,说这面镜子在井口压了很多年,压的不是井,是井里那个人的『竟』。竟就是完,就是终。
那个人投井之前,对著井口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留在井口,被镜子收住了。
他把镜子从井口拿开,那个人最后一眼就从井里浮上来,散掉了。”
“苏先生后来呢?”
“后来运动来了。测字是四旧,摊子被砸了,方桌被劈了当柴烧,铜墨盒被收去炼了铜。
苏先生被赶回老家,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管小楷笔。
我师父去送他,他跟我师父说,这辈子测了三千多个字,每一个字都应验了。只有最后一个字,他没测完。”
“什么字?”
“他临走那天,在城隍庙的墙上用手指蘸水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没等水干就走了。
我师父赶过去的时候,水渍已经快干了,只认出一个轮廓。”
二爷爷用手指在石桌上划了一下,“是个『道』字。”
“道字怎么解?”
“首走为道。首是头,走是行。把头行出去,把身子留在原地。
苏先生测了一辈子字,最后给自己测的,是一个『走』。”
二爷爷站起来,把井口铜镜托在掌心。
“这面镜子,他当年送给我,我没要。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十八岁,承不住那一眼的重量。五十年了,它自己回来了。”
他把铜镜递给我。“你承得住。井里那个人最后一眼,已经被镜子收了很多年。
镜面上的香灰,是苏先生后来抹上去的。他怕別人碰这面镜子承不住那一眼的重量。
现在香灰被擦掉了,镜子里的气稳得很。那一眼散了,镜子里剩下的不是竟——是『静』。”
我把铜镜接过来。镜面冰凉,绿锈斑驳,竹叶和老槐树的影子在铜面上晃,模糊得像隔著一层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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