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李元芳低头应了,面上不动声色。
五十把刀,加上库房里原有的两百余件,外黄分坛的兵器已经接近三百件。
三百人武装起来,足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暴动。
而且,这只是兗州一方的其中一个分坛。
整个兗州有多少个分坛?整个天下有多少个方?
李元芳不敢想。
他只知道,张角的那盘棋,比他能看到的要大得多,大到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
六月初十,李元芳在土地庙的柱子下压了第二张纸条。
这一次的內容比上次详细得多:“郑家货五十刀两百石粮布药若干。库房现存刀枪三百,粮八百石,皮甲二十。核心教徒约三百。操练每日不间断。”
纸条送到襄邑的时候,李孜正在工坊里看连弩的试射。
陈宫造的五十具样机已经完成了三十具,他挑了一具做耐久测试。
一个庄丁坐在射击位上,旁边放著一桶箭矢——每具连弩配十支专用的短矢,矢长一尺二寸,铁簇竹杆,尾羽是三棱形的,旋转稳定。
“放。”
庄丁扣动扳机,“咔嗒”一声,一支短矢射出去,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子上。
矢头穿透了皮甲,没入稻草三寸。
“再放。”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十支箭射完,不到十息时间。
靶子上的十个弹著点集中在碗口大小的范围內,精度远超出李孜的预期。
“公台先生,这个精度是怎么做到的?”李孜拿起一支短矢,看了看尾羽。
陈宫指了指矢道上的两道限位槽:“按你说的,每支矢在滑槽里的位置固定,不会偏。另外,矢的长度和重量也统一了,误差不超过一钱。”
李孜点了点头。
標准化。
汉代工匠做事靠经验,尺寸重量全凭手感,批次之间差异很大。
陈宫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他在工坊里下了死功夫。
“三十具已经验收合格。剩下的二十具,五天內完成。”陈宫在册子上打了个勾,“小郎君,要不要给这连弩取个名字?”
李孜想了想。
“就叫『元戎』吧。”
“元戎?”陈宫愣了一下,“《诗经》里的『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对。”李孜说,“元戎者,大兵先行之意。这连弩,將来是要打头阵的。”
陈宫默念了两遍,点头称好。
——
六月十五,李元芳启程再赴滎阳。
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快,一天半就到了。
郑家后门的老柳树下,还是那个黑衣管家出来接信。
管家接过信,扫了他一眼,忽然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双鹰。”
“上次也是你?”
“是。”
管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这回没用一刻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
“回去告诉马坛主,货够用一阵子了,暂时不要新的。风声紧,消停两个月。”
李元芳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比上次轻,大约只有两贯钱。
他躬身告辞,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照例在滎阳城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做了一件事——摸清了张衡的下落。
上次在郑家庄园后门看见张衡登车北去,他记住了马车走的方向。这一次,他沿著那条路向北走了十几里,在一个叫广武的小镇上,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镇上人说,前阵子有个冀州口音的中年男人,在镇上的客栈住了几天,后来被一辆马车接走了,往北去了。
往北。
过了黄河,就是河內郡。
再往北,就是冀州。
张衡去了冀州。
李元芳把这个消息压在心里,没有写在纸条上。
不是不信任李孜,而是他需要再確认。臥底这行,最忌讳的就是传递未经核实的情报——一条假消息,可能会让先生的判断出现偏差。
回到外黄,他把郑家的话原原本本转告马元。
马元听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消停两个月也好。”马元说,“雍丘的事刚过,官府还在查,咱们正好避避风头。”
他看了李元芳一眼,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
“双鹰,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巡乡了,跟著於充学认暗语、管帐目。”
李元芳心里一动。
认暗语,管帐目——这意味著他要接触太平道的核心文书了。
“是。谢坛主。”
他垂首躬身,面上恭顺,眼底不起波澜。
走出正堂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六月特有的闷热。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入道至今三个月,从外围杂役到核心圈,从跑腿传话到接触文书。
他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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