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臭不要脸的自夸
钱夏並非贪慕虚名之辈,连忙摆手解释:“陆老板有所不知,是砚之提出兴白话,必先用简化字;要开民智,文章必须写给百姓看……”
陆净熙一听,当即转身对著林砚之深深一揖,马屁拍得又快又响:
“林先生真乃天纵奇才!放眼整个北平,再无第二人有这般见识、这般气魄……能得先生一语点破,实乃我辈之幸!”
林砚之只是淡淡地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陆净熙官宦子弟出身,又是报馆老板,封建旧官僚+小资,软弱属性都拉满了,察觉到《站起来》可能会给他惹麻烦,便找理由推諉,精明、见风使舵早已刻在骨子里。
如今见论战能炒热报纸、销量暴涨,立刻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的拥躉。
究竟是真心佩服,还是藉机捞热度、挽回形象,林砚之懒得拆穿。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陆净熙更是急切:“林先生,您既然要写文章回应,千万交给我们《群强报》!为白话发声,为先生摇旗,我辈义不容辞。”
林砚之的回应其实內容不多,主要就是单开一桌,不去和两个古文派別绕圈。横竖不过三五千字,快写的话,两三个小时就能够写出来。
趁著林砚之写文章,陆净熙和钱夏两个人凑在一块。
钱夏此刻虽未彻底脱胎换骨,却已牢牢接受了林砚之的逻辑:唯有白话文能传大道,唯有简化字能兴白话。
而对於陆净熙来说,《群强报》本就是白话文报,这就是开拓市场。
他和《正宗爱国报》打死打活都是內卷,是在红海当中廝杀。可如果拓宽白话文市场,把文言文报纸市场吃掉,这就是提高市场增量。而开启民智,简化汉字,让更多的人识字看报,又是扩大读者群体。
此等白话文报纸行业的大好机会,陆净熙敏锐地察觉到势单力薄,当即拉著钱夏:“走,我们去找丁保成!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面对白话报业的百年大变局,咱们能合作!”
此时的北平文坛,北大文科新旧之爭,早已扩大为桐城派与考据派的死斗,在文化圈里吵得沸沸扬扬。可民间百姓压根不关心,他们更计较胡同口烂肉麵的分量,是不是又少了。
大清早,一家老牌保守大报,突然登出一篇措辞凌厉的雄文《文贵雅正,俗说当休》,前半篇,高举桐城大旗,痛斥考据派琐碎无根。
给人感觉,像是桐城派的大佬用了个笔名,继续向考据派开火,可是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承接著姚永朴的思路,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批得一文不值:
一谓迴避现实、不载大道,只知风花雪月、消遣游戏,不配称文;
二谓专媚俗人、语言粗鄙,背离“雅正”,败坏文风;
三谓题材新奇猥琐,贪恋情爱,全是旁门左道,绝不可容。
按理说,这些论调老生常谈,本无新意。可真正炸场的,是文章里面开始挨个点名,一个都不放过。
“剑胆,跟风媚俗,专取悦於市井,其文只配供人消遣,覆瓮擦手。”
覆瓮出自北魏酈道元《水经注》描述地形“形若覆瓮”,引申就是比喻著作无价值,仅能用来盖瓮。比如《北史·韩麒麟传》称扬雄《太玄经》当时“不免覆瓮之谈”。
“石见,宣扬打斗,蛮横无理,一暴力狂徒罢了。”
“徐枕亚,堆砌駢儷,文浮於质,是著华美衣袍的侏儒。”
“……”
从北平到魔都,但凡叫得上名號的通俗小说作家,全被拉出来狠狠羞辱。
戏院里,徐剑胆正跟角儿们聊得火热,忽见好友慌慌张张衝进来。
“剑胆!不好了!你被人骂了!还是桐城派的大报!”
徐剑胆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骂便骂唄,那帮老学究互咬,关我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殃及池鱼。”
友人急得把报纸拍在他面前:“人家是直接点你的名!往死里骂!”
“什么?”
別看通俗小说已经处於鄙视链的底端,可通俗小说內部也是分等级的,写文言的瞧不起写白话的,徐剑胆看著自己名字赫然在列,苦笑道:“何德何能,能被桐城派的人盯上啊。”
这种时候,他也不自夸读者“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他恨不得自己当个透明人,要知道桐城派属於主流文学派別,被他们盯上就没有什么好事。
再一看,嘿,也不只有他。
北平目前崭露头角的石见,魔都那边儘是耳熟能详的人名,倒是一个叫做张恨水的,剑胆却不太熟悉。
徐剑胆瞬间放鬆下来:“看戏看戏,怕个蛋,法不责眾,既然点了那么多人出来,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这便是当下通俗小说作家的心思,有部分只想安安稳稳挣钱,不愿站到风口浪尖。
你骂我低俗?我认,我去和贩夫走卒坐一桌。
你骂我无物?我应,我数钱的时候你別眼红。
这种心態,其实有点类似前中期的网文,就是俗、就是爽,就是为了挣钱,別扯什么文以载道,本来就不想教育这个开导那个。
可也有与徐剑胆不同的人,钱挣够了,就想要体面。按照马斯洛理论,这其实就是第四层次的尊重需要和第五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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