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蒙蒙的,陆雪琪醒了。

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凉的,她睁开眼,看著旁边空了一半的竹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挽发,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推开竹舍门,晨风带著竹叶的清气灌进来。她没停留,径直往大竹峰飞去。

守静堂前静悄悄的,只有大黄趴在台阶上打盹,小灰蹲在它背上,抱著颗果子啃,看见陆雪琪来,大黄摇了摇尾巴,小灰“吱”了一声,继续啃。

苏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个木盆,看见陆雪琪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雪琪来了?这么早。”

“苏师叔早。”陆雪琪微微躬身,“小川……在么?”

“小川?”苏茹放下木盆,擦了擦手,“他啊,前几日就说有事,下山去了,也没说去哪,神神秘秘的,你找他有事?”

陆雪琪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什么要紧事,师叔可知他何时回来?”

“这倒没说。”苏茹看著她,眼里带著温和的笑意,“许是就在这一两日吧。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不必麻烦师叔,弟子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守静堂的院子,回了小竹峰,直接去寻水月大师。

水月正在竹轩里抚琴,琴音泠泠,像山涧流水,见陆雪琪进来,琴音未断,只抬眼看了看她。

“师父。”陆雪琪走到近前,行礼。

琴音缓缓止住。水月看著她:“有事?”

陆雪琪低声道:“弟子……想下山一趟,去河阳城,买些……针线丝絛。”

水月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她看著陆雪琪低垂的眼睫,看了片刻,才道:“去吧。早些回来。”

“是。”陆雪琪应了,转身出了竹轩。

她没有立刻御剑,先回了自己竹舍。

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顏色暗沉的粗布衣裳,是以前下山歷练时穿的。又找了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斗笠。

换上衣裳,戴上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对镜照了照。

这才召出天琊,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光,朝著河阳城方向飞去。

河阳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光滑,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人流稠密,贩夫走卒,男女老幼。

陆雪琪压了压斗笠边缘,顺著人流往前走。目光在街两边的店铺、摊贩、行人脸上扫过。

没有。

茶楼里没有,客栈门口没有,街边卖小玩意的摊子前也没有。

她走得很慢,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晌午过了,日头偏西,她还在走,脚有点酸,但她没停。

路过一个糖葫芦摊子,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芦红艷艷的,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她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来一串?”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笑眯眯地问。

陆雪琪看了看那些糖葫芦,伸手指了指:“要两串。”

老汉利落地取下两串,用油纸包了,递给她,陆雪琪接过,付了钱,拿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人更多了,挤挤挨挨的,她侧著身子,小心地避让,目光依旧在人群里搜寻。

还是没有。

太阳又往下沉了些,天边开始泛出橙红,手里的糖葫芦,油纸被捏得有点软了。

陆雪琪站在街口,看著面前川流不息、却无一熟悉的人潮,站了很久。

斗笠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心里那点从早上就空著的地方,好像被风吹得更空,凉颼颼的。

她转过身,慢慢往城门方向走,脚步有些沉。

与此同时,大竹峰后山。

“好了没?好了没?”江小川蹲在灶边,盯著张小凡手里那个……巨大的、圆圆的东西。

那东西放在一个大木盘里,表面是乳白色的,看起来软软的,铺著一层切成小块、五顏六色的鲜果。

最顶上,用某种深色的、像是果酱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陆雪琪天天开心。

张小凡额头上都是汗,手里的木刮刀小心地修整著边缘。

“快、快了,江师兄,你別急,这『奶油』是你说的要打发的,好不容易才弄成这样子,抹平要慢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慢慢弄,弄好看点。”江小川嘴里说著,人已经站起来,在小小的厨房里踱步,搓著手。

“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过去,小凡,谢了啊,回头师兄给你弄好吃的。”

张小凡低著头“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看著蛋糕上那几个字,心里有点涩。

江师兄写的,江师兄什么时候写的?是昨晚连夜练的吗?那些水果,是他一大早去后山摘的,还是去河阳城买的?这“蛋糕”,江师兄说叫“生日蛋糕”,是海外传过来的稀奇吃食,说了好多遍做法,自己试了好几次才成……

“江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陆师姐……会喜欢吧?”

“那必须啊!”江小川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隨即又垮下来。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我早上回去就没见著人,水月师伯那儿也没有……可別是生气了吧?我没告诉她我今天回来……”

他嘀嘀咕咕,没注意张小凡更低的头。

田灵儿抱著胳膊,靠在厨房门口,腮帮子鼓著,眼睛瞪著江小川的背影。

“哼!就知道你的陆师姐!我的呢?”

江小川回头看她,挠挠头:“灵儿,你的什么?”

“生日蛋糕啊!”田灵儿跺脚,“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做?”

“你生日的时候……”江小川卡壳了。

田灵儿生日是几月来著?

他好像……送了个自己雕的小木鸟?还是几包糖?记不清了。

“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做个更大的!”

“谁稀罕!”田灵儿扭过头,眼圈有点红,跑了出去。

“誒?灵儿?”江小川喊了一声,田灵儿没回头。

他嘆了口气,又看向张小凡:“好了没?真得走了。”

张小凡最后抹平一处,放下刮刀,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好了,江师兄。”

“太好了!”江小川眼睛一亮,手一挥,那个巨大的、铺满水果的蛋糕连同木盘,瞬间消失,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

“我走了!小凡,帮我跟师父师娘说一声,我晚点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衝出厨房,弒神枪召出,暗红流光一闪,朝著小竹峰方向疾射而去。

张小凡走到门口,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流光,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开始收拾灶台上的一片狼藉,麵粉,鸡蛋壳,打发的奶油溅得到处都是。他一点一点,慢慢地擦。

小竹峰,陆雪琪的竹舍。

门虚掩著,江小川轻轻推开,里面没人,陈设简洁,一尘不染。

“雪琪?”他唤了一声,没回应。

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他把那个巨大的蛋糕从储物空间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竹桌上,蛋糕太占地方,几乎把整个桌面都盖住了,他左看右看,觉得放这儿好像不太对,又想不出放哪儿好。

算了,先找人。

他退出竹舍,御枪直奔水月大师的居所。

水月正在竹轩前侍弄几株兰花,见江小川急匆匆落下,脸上没什么意外。

“水月师伯,”江小川行礼,急声道,“雪琪……陆师姐可在?”

水月放下手里的小水壶,看了他一眼:“雪琪一早下山了,说是去河阳城买针线。”

河阳城?!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错过了!

他早上从河阳城那边回来的,为了取最后一批定做的烟花,还特意绕了点路,怕撞见青云的人,结果雪琪去了河阳城?!

“她、她什么时候去的?说了何时回来吗?”他声音有点急。

“早上便去了。”水月语气依旧平淡,“未曾说何时回。”

江小川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天边那抹橙红更深了。

时辰快到了!

他计划好傍晚时分的烟花,河阳城外那片山坡视野最好……

“弟子告退!”他匆忙行了一礼,转身就跳上弒神枪,暗红枪芒暴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著河阳城方向衝去,快得像一道撕裂暮色的流星。

水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暗红流光,又看了看小竹峰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河阳城。

江小川在城门口落下,收了弒神枪,快步走进城,暮色渐浓,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些,但依旧不少。

店铺开始点起灯笼,晕黄的光一团一团,映著匆匆归家的行人。

他沿著街道快步走,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迎面走来、或是路边驻足的行人。没有那身月白,也没有斗笠粗衣的身影。

“雪琪!陆雪琪!”他忍不住低声喊起来,声音在逐渐喧闹起来的夜市背景音里,很快被吞没。

他拐进另一条街。

这是河阳城最繁华的夜市所在,此刻正是上客的时候,各色小吃摊子支起来,香气混著热气,瀰漫在空气里,人流比刚才那条街更密。

江小川在人群里挤著,目光像梳子一样篦过,卖餛飩的摊子前,没有,卖烤肉饼的炉子边,没有,捏麵人的老人跟前,围著几个孩子,没有。

心里那点著急,慢慢烧成了焦灼。

天色越来越暗,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他焦急的眼里晃成模糊的光晕,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还是去了別的什么地方?河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样找,无异於大海捞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西边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深蓝色的夜幕铺开,几颗星子疏疏地亮起来。

江小川站在街心,看著四周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和灯火下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人群,忽然觉得很无力。

准备了那么久,烟花,蛋糕,还有……他想跟她说的话,难道都要错过了吗?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烦躁和失落,转身,朝著城门方向走去,再找最后一遍,从城门开始,沿著城墙根。

与此同时,城墙根下,另一道身影也在慢慢走著。

陆雪琪手里还拿著那两串糖葫芦,油纸包已经彻底软了,糖壳大概也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纸上。

她没理会,只是慢慢地走,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她找了一天,从城东到城西,从清晨到日暮,没有。

他不在河阳城,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来找她,所谓的“有事下山”,或许只是……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不深,但存在感鲜明,带著点绵密的疼,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低垂,星子渐明,该回去了。

她握了握手里的糖葫芦,转身,也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两人一个在城墙內,一个在城墙外,隔著厚厚的城墙,朝著同一个方向——城门,慢慢走著。

暮色將他们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沉默地移动。

城门在望。

江小川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出城门,城外比城內暗些,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他站在官道旁,四下张望,没有人影。

他胸口闷得厉害,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和空落涌上来。

准备了那么久,想像过她看到烟花、看到蛋糕时的样子,或许会惊讶,或许会高兴,或许……会和平时不太一样,可现在,全乱了。

他靠著城门边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晚风吹过,带著野地里的凉意。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城门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他猛地抬头。

一个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衣裳的身影,正从城门里走出来。

脚步不快,微微低著头,手里似乎拿著什么东西。身形……很熟悉。

江小川心臟位置猛地一跳!

是陆雪琪!

他“腾”地站起来,想也没想,朝著那个身影就冲了过去。

陆雪琪正低头走著,心里那点空落和涩意像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她没注意前方,直到一道黑影带著疾风,猛地撞到眼前,紧接著,一双有力的手臂狠狠环住了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死死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

斗笠被撞歪了,滑落在地,陆雪琪惊愕地睁大眼,鼻尖瞬间充斥了熟悉的味道,是他。

她僵住,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

江小川抱得很紧,手臂箍得她肋骨都有些发疼,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又急又重,带著跑过来的喘息,喷在她皮肤上,温热,潮湿。

“找、找到你了……”他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后怕,“嚇死我了……我以为你走了……”

陆雪琪怔怔地被他抱著,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他温热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直到他手臂真实的力道勒得她生疼,她才慢慢回过神。

他……在找她?

他抱她抱得这么紧……

心里那片空落和冰凉,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用力的拥抱瞬间填满,熨烫,那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没有动,任由他抱著,手慢慢抬起,迟疑了一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真的是他。

“你去哪了……”江小川还在嘟囔,手臂鬆了点,但没放开,抬起头看她,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焦急,“我回小竹峰没找到你,水月师伯说你来河阳城了,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因为陆雪琪也正抬头看著他,暮色里,她眼睛很亮,像是盛著刚刚升起的星子,清澈地映著他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唇上一软,温热的,带著她身上清冷香气的柔软,贴了上来。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他彻底僵住,眼睛瞪圆,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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